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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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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来!茶肆今日人多,你自忙去!”声浪矜傲,由远及近地荡来,叫一格格由红柳木支起的网状骨架拦在私帐外,仍有些不甚明晰。

孟皋打起帐帘,亮剑似的挑明前话深意,“这围棋我改日教你!”

矮榻上,雪来正好阅毕管事跑送而来的那纸契书,面对棋盘叹息。

孟皋疾步上前坐去他对面,说:“叹什么气?你放心,下回我拿我的棋谱过来教你,定然比这局烂棋要有意思得多!”

他是笃定黑子必赢,认为这盘棋一边倒的局势无可究论,更别提用它来教一位对围棋暂揣兴致的初学者下棋。

这盘棋大势已定,若继续由他执黑子下到最后,怕是黑子赢得太容易,白子输得太彻底,如此两极的棋局用来教一位初学者,势必会催生出围棋极难或极易的错觉,极难会逼人心生畏惧而退却,极易会惹人心生无聊而抛弃,到头来都会让人对围棋失去兴趣,是没有意义的。

可他不知,雪来心底真正遗憾的,是那胜算渺茫的白子。

分明有“微乎其微”的胜算,孟皋仍旧放弃了它,还迫使它成为拒人千里的筹码,实在可惜。

然而再如何可惜,也敌不过七爷一意孤行。

早已摸清孟皋脾性的雪来心如明镜,明白管事能提前跑来放风,必然是孟皋授意,而将外头两人之间如何剑拔弩张的架势告知一二,其实是孟皋要他尽快回避,切莫蹚上浑水。

念及此处,雪来不得不起身,他一手扶住面具朝孟皋微一倾身,便算拜辞。

临近帐帘,雪来抬手要掀,眼前却乍然闪过一道银白烁影。

银护腕隔起那略有分量的帘布,宣戎身形微顿,同雪来互相点头示礼后,他主动侧身让出门路,雪来跨过门槛出去。

怀抱火不思的管事紧随过来,朝宣戎行礼后快走几步跟上雪来。

宣戎抬眼目送而去,若有所思。

白是最俱塑性的颜色。

雪来的白袍穿梭于火光与夜色之间,泛着若有似无的黄,在大大小小的帐影里时隐时现,一转眼,那人没入哪一顶穹帐,不得而见。

“让你走快点,非要学那积食的病马磨磨蹭蹭,你的棋技是拿不出手还是怎的,怕成这样?”孟皋极其不满的声音传来。

宣戎跨过门槛走向矮榻,仍旧不疾不徐,说:“我并非怕了,殿下也莫要恼我,一来这需要约帖才能入内的光景来之不易,我当然不愿放过欣赏的机会,二来么……”

言至于此,他已坐到孟皋对面,略略低眸看一眼摆有棋子的棋盘,抬眸,一双狭长的眼含着笑,洞若观火,“我从前就听说行军时扎的营帐便是仿造游牧民族的毡帐而来,实在是没忍住想多观察观察它们到底有何区别。”

孟皋冷哼,“怎样?有何区别?”

烛火晃然,照得宣戎的笑意似深了几分,“外头天色太暗,看不大清,至于帐内陈设,”他环顾四周后微微摇头,“休憩之地讲究松懈,自然与军帐内摆枪放刀的肃杀不同。”

“军帐里是不是常常展挂舆图?”孟皋转头,“还是聚米为山、画沙成图?这样做出来的舆图是不是非常精致?它当真能拟出地势全貌吗?那得有多大?我听说要四张书案才摆得下它。”

宣戎的笑仍旧稳稳当当,甚至更为真切,“是,舆图就挂在我榻旁与我同醒同眠,聚米画沙我在十五岁时常用,后来亲自带了兵才慢慢戒掉它。”

“为何要戒?”孟皋靠向案几,搭臂上去。

“那会儿年纪小,当它是玩物而已,自以为将它玩出花来,也便有了排兵布阵的能力,”宣戎感怀地道,“可战场绝非儿戏,聚米画沙为的是看清地形,你看到它,知晓何处为山何处为谷、何处为水何处为林,已是够用,过于精致反而是舍本逐末,没那必要,至于它多大么……四张书案似也说得不差。不过要想行军,无论是舆图还是聚米,都不能只挂在榻旁、只摆在案上,那挂起的与摆放的,终究是死物,”他说着,伸出食指点两下侧额,“得装在这儿,它才是活的。”

孟皋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较劲道:“那散、轻、争、交、衢、重、圮、围、死九地,你也是熟记于心了?”

宣戎不答,只是笑着轻点下头。

“那你……”

话音戛然,孟皋煞住那即将脱口的追问,渐渐收敛声色,沉默间,心生烦躁。

因他猛然察觉,他竟是被吸住一样,不由自主地望住宣戎那双莫测的笑眼。

而那人眼中盛得满当的,是乌眸几欲迸出火光、急于求索的自己。

宣戎见他不问下去,反倒开口:“殿下还想问些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没有。”孟皋迅疾扫向别处,单手托腮。

“那便换我来问吧。”宣戎学着孟皋之前的动作,也抬起一只小臂置于案边。

他饶有兴致地问:“方才出去的那位,一定就是茶肆的主人了,我听到殿下叫他雪来,雪来……这名字有意思,‘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难不成他也对咱们这儿的诗词感兴趣,认为这‘雪’的意象极好?”

敷在侧颊的指微微扒一下面皮,孟皋失神。

说起诗词,免不得又想起尚明裕,想当初有阵子尚明裕亦是疯魔似的迷恋唐诗宋词,这首王安石的五言绝句虽非词句,但尚明裕尤其喜爱,诗短情长,吟咏起来更是声情并茂,连孟皋这样厌恶诗词的,听过之后也觉陶醉。

可像宣戎这样冷不丁来上一句,孟皋怎么听怎么别扭,于是嫌弃道:“得了吧,你个武将就别故作高深地拽文了。”

嫌弃不够,还非要撕破,“这句诗是在咏梅,与‘雪’何干?再说了,哪儿来那么多复杂缘由,也就有一日我突然发现,我明明与他相识数月,却半点不知他名姓,一问,他说他没有汉人名字,问他本名,他说他本名太长,若只口头上说,怕我既听不清也记不住,让他写下来我看,他又说西檀的文字与汉字不同,写出来我也看不懂,那总得有个朋友间的称呼吧?我一急,险些掀翻他的茶几,正好这时管事跑来我私帐送伞,说是外头下雪了,兴许他怕我真掀了案几不好收拾,脱口便说‘雪来,七爷往后叫我雪来吧’。”

宣戎将信将疑地道:“那他……姓‘雪’?”

“你怎么也问这个?”孟皋被这一问逗笑,摆摆手,“没有,没有姓,我问完以后,让他跟我一块姓孟,他死活不肯。”

话里满是真心实意,直惹得宣戎暗道荒唐。

雪来自然是不敢肯的,普通百姓都知避天子名讳以防不敬之罪,更遑论外族人冒用暨朝国姓,不外乎引火自焚。

可思来想去,如此看似荒唐的言论,也只有由面前这位看似混账的皇子说出口来,才显得不那么荒唐。

宣戎失笑,那笑竟像兄长看待性情顽劣的幼弟,释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的宠溺。

孟皋被他笑得浑身毛刺竖起。

没有哪位兄长,甚至没有哪位长辈对他流露过如此莫名的情愫。

五指抵抠案角,极力按捺想要起身的冲动,可他还是受不住地移开眼,错过那笑里转瞬即逝的犀锐。

眼瞳坠到眼底,比棋盘上的黑子还要黑,孟皋语缓字重地道:“我说……你跟我讲这么多废话,不会是不想接手这盘棋的白子吧?”

“还是被殿下发现了,”宣戎盘腿坐上矮榻,双手往双膝膝头一压,如临大敌地看向棋盘,“看来这死到临头的白子,我是非接手不可?”

孟皋见人这般,亦盘腿落榻,随之从棋盒中夹出棋子,先补下之前未落的一记黑子,后又以肘抵膝,仍然单手托腮。

这个姿势使他说起话来口齿不清,他全无风度地说:“你也可以直接认输自己走出去,省得讨一顿打。”

宣戎并不识趣,捻起白子,不加思索地跟进盘上。

“哒。”

又是黑子。

“哒。”

再到白子。

“哒、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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