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殿下还在错怪我,”宣戎轻一叹息,“我说了,我并非多管闲事。”
“我是在……”他倾身凑去孟皋耳畔,落下那未尽之言。
直至此刻,孟皋才微不可查地扬起个满意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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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总算打发走这些人啦!”散完钱财的杨起晃晃空瘪的钱袋,正要递与尚明裕,却见尚明裕早已弃下他先行一步。
他大步追上尚明裕,匆忙将钱袋往怀里一揣,不敢怠慢它。
天色渐晚,蛇笛发出的诡异曲调拧向悠扬淳厚的马头琴,两方音色,交相扭打。
尚明裕少有的沉默惹他不安,他偷偷瞧了好几眼,确认他家公子神色如常,才道:“公子你也真是,怎么好端端地便要同那位李大人打起来似的?还有护着他的那个,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南旻世子爷,不过我听说啊,他也就表面风光,其实大家私下里都晓得,南旻王为表忠心,居然狠心送长子入京为质……”
“杨起。”尚明裕终于有了反应。
杨起挺直了背,“公子有何吩咐?”
尚明裕道:“我当初见你卖身葬父收你为随,你说过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公子大恩大德,杨起莫敢忘怀,来日当牛做马无以为报!”杨起想也未想地答。
“错了。”尚明裕轻道,彼时二人已行至一座外貌独特的茶肆,它通体洁白,型如游牧民族所居的毡帐,候在门前的门侍伸手拦了他。
杨起忙上前向门侍递去约帖,门侍仔细翻查,查毕无误,恭敬掀起绣有长风图腾的精致毡帘。
尚明裕跨过雕镂雪莲花纹的门槛,鬼魅般缠绕在耳畔的蛇笛声如经洗礼,消弭无迹。
一呼一吸里沁入温热的茶香,浇落即将钻出眉眼的丝丝缕缕的躁意,他接着道:“你当初说,你想读书,来日入仕,必要做个明察善断的清官。可你方才所为,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哪里是个清官的模样?”
杨起低头不言,跟着抬脚跨过门槛,越想越委屈,忍不住道:“公子,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你也不必瞒我了,我后来听人说过,我这样奴籍身份,考不得功名,做不得官……”
尚明裕猛一挥袍袖,“听说、听说!道听途说、卖弄长舌,又是哪里学来的鬼蜮伎俩?”袖摆甩向腰间,他察觉,急忙捏紧腰上那摇摇欲坠的香囊,一怔,忽而横眉转身,“那些无耻之徒上下嘴唇一碰,说出的话全凭臆想!臆想也罢,偏偏又要搬弄是非出言中伤!就连林……”
说不着,后腰闷响攀来,扼下尚明裕喉咙里那半截话,而后“咣啷”一声,有什么重物掷地。
“哎——琴!”
尚明裕惊而回身,脚底踩到个硬物,咔嚓地。
“别踩它!”
有人声嘶,他忙又提脚,便见个男童往他眼底一扑。
那男童用力推开他的脚,一双手伸向摔在地上的琴,就要触到它时又缩了,他嗓音嘶哑,颤抖,嘴里反复念着:“不会、不会……不会坏的……”
尚明裕定睛,摔在地上的琴看着像是一支琵琶,可很快他的心便沉了下去,他看清了。
那一脚太过突然,没个轻重,踩碎了那琴的颈。
尚明裕蹲身要帮那男童拾起琴。
男童脸都未抬,扇开他的手,“你别碰它!”
嗓如锯木厮磨,将破不破,听得人难受焦心,引邻座几位客人纷纷投目过来,杨起将身一偏,挡住尚明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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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皋入门就见尚明裕同一名男童蹲在地上,又见杨起无措神情,心下猜到几分,冷眼一剜,似携阴风过境,席卷,刮得好几双眼在虚空中错乱碰撞、躲藏,不一会儿便作鸟兽散。
近前,只听尚明裕沉声,“对不住……”
“断了……”男童嗫嚅,充耳不闻一般。
尚明裕抿了抿唇,又道:“对不住,你容我……”
“你说对不住又有何用?它断了。”男童低着头,浑身都在抖。
听到此处,孟皋再没耐性,弯腰要领尚明裕起身,尚明裕拂开他,摆摆手,对那男童道:“城东善琴坊的胡坊主是我朋友,他最擅长修琴,你容我带你的琴过去瞧瞧,兴许能修好。”
如此温声好言,反倒哄得孟皋心头一热,收手不再强求。
“今日便能修好么?”那男童问。
尚明裕看一眼颈碎弦崩的琴,如实地道:“怕是不能。”
“那不成,今日就得修好。”
此话颇有些不依不饶,孟皋听得心烦,直言:“他说得很清楚,今日修不好。”
“今日必须修好。”男童嘟囔着。
孟皋皱眉打量这男童。
他身形羸瘦,拽着布衣的手指很是粗粝,满是污色,不像是会抚琴的手,他的衣褶里灰扑扑的,埋进些许烟尘,怎么看都是个看柴烧火的童役。
若非琴痴,为何固执至此?孟皋想了想,说道:“一支琵琶而已,你想要什么样的,去琴馆里挑,张怀礼,你现在就带他去。”
“这不是琵琶!我不要你的琵琶!我要我的琴!”哑嗓嘶吼,那男童猛然抬头,泪水漱漱,他哽咽,脏兮兮的手倔强地抹着泪,“今日是我姐姐的生辰,这是我做给她的火不思……”
“林朗?!”
林朗愣住,迅速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他眼眶发红,不再蓄着泪水,这才看清了尚明裕,“尚公子……”
很快,他也看清了立于尚明裕身后的孟皋,却只张了张口,叫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