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撞上厚实的指茧，竟震出些许麻意。

上回在校场，孟皋早已见识过宣戎以柔克刚的本事，若是硬来，他毫无胜算。

如此一想，孟皋不做纠缠，收拳重重拂袖，顺势跨步矗于尚明裕身前，负起手冷眼相待。

对面，回神的李奉行转过脸来，他面色微白，一滞，转而似撞破什么了不得的腌臜事般目露精光，狞笑道：“既是传闻不可尽信，殿下此番又是因何而怒？”

此话直冲孟皋，却先引宣戎侧目，眸光如针，扎得李奉行双唇颤颤，闭口不再言语。

宣戎冲身后打个手势，他的下属会意，上前拦下李奉行退至宣戎身后。

看似拦，实为护。孟皋岂看不出，便冷冷道：“让开。”

“殿下，殴打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宣戎缓缓说着，幽长的目光却递向孟皋身后的尚明裕。

孟皋心头一跳，回头果然看见尚明裕沉下脸不语。

方才若非他有意出拳，凭尚明裕那一记擒拿的力道，李奉行决计逃不脱，至于那一记擒拿究竟算不算得上殴打，旁人暂且不提，李奉行却难说，若是李奉行有意发难，尚明裕这擅自动武之人恐怕也是有理说不清了。

他能想到的，尚明裕自然也能想到，可他最见不得尚明裕这副思虑深重的模样，于是又低又急地唤道：“明裕。”

尚明裕抬眼，孟皋神色微动，示意他先走，哪曾想尚明裕径自撇开眼，装作没看见。

孟皋皱眉，就要开口，却听宣戎说道：“殿下，咱们这般打扮，不就是想低调行事么？可眼下……”

宣戎略一扫周围，“岂非事与愿违？”

“呼啦啦”一声巨响抽人神魂，头顶彩帛纷飞，顾盼之间，围观驻足之人越来越多，一道道陌生幽邃的眼神绵延交织，浓浓地泛起属于异乡人的疑色，其中亦夹杂少许孟皋所熟的厌嫌，然而这些，都不及匕首摊头的老板来得精彩。

他瑟缩在摊子一角，伸长一条腿一副随时要跑路的怂样，双臂却环抱着支摊用的长竹，分明舍不得撒下他的摊子，只鼓圆了眼瞪向引起这场武斗的尚明裕，敢怒不敢言。

孟皋看在眼里，捏腕思索，他在京中一贯声名狼藉犹可不在乎，然而再僵持下去，对尚明裕十分不利。

正这时，人群里高高探出一条手臂奋力挥动，紧接着便有颗脑袋拼了命地顶出，皮球一样，弹一下不够，又弹起第二下，第三下，一下高过一下。

直至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庞绽着笑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孟皋总算看清那是杨起，一时计上心头。

他一颔首一点头，杨起悉得，不消片刻便破开人墙杀到孟皋身旁，顺手又拽出身后的张怀礼，嘴巴里念叨着，“我就说公子人好心善不会抛下咱们，这会子人齐了，快些走吧！”

孟皋等的就是这句，忙道：“带你家公子先去。”

杨起“哎”了一声又要开路，尚明裕却无动于衷地道：“你们先去。”

杨起打住脚步，挠了挠头，自打跟在尚明裕身边随侍后他便注意到，凡有七殿下在场，自家公子总听殿下安排，而今两位主子各有打算的场面还是头一遭，杨起拿不定主意，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张怀礼。

未等张怀礼出言相助，杨起垂于身侧的手突然叫个冰丝软物蹭撞两下，再就让塞满手心，他胡乱一接，很快摸出那是个钱袋，沿着绣线再摸，竟摸出个绣艺精细的麒麟！

杨起攥紧钱袋瞥眼来处，果见孟皋背在身后的手指先指指尚明裕，随后驱了驱。

少年人的机灵劲儿终于有处施展，杨起激动地举起钱袋，扯着嗓子就说：“哎呀我想起来啦！今儿个咱府上布施，找个宽敞的地儿见者有份呀！”

人流少许躁动，尚明裕讶然，一把捉回杨起高抬的手腕，在场多是听不懂复杂词汇的异国之人，他们望着杨起与尚明裕一放一收，不明所以。

一头是得罪不起的活阎王，一头是自家脾气顶好的小主子，杨起虽面露难色，眼珠一转，心一横，从钱袋里抓出几粒碎银抛将出去，引来少数绥京本地商人争夺。

至此，那些异域商人才得以明白杨起的意图，很快也加入哄抢的行列。

匕首摊前霎时乱成一锅粥，人同人推搡叫唤，随时可能发生蹈藉之祸，尚明裕不得不跟上卷入人海的杨起维系秩序，临了又回头冲张怀礼举拳摇首，无声嘱咐人千万拦住孟皋的拳头，才肯忧心忡忡地没入混乱之中。

人如潮水退却摊头，孟皋一个扬手，残影掣出。

“啪嗒！”

一枚银锭稳稳立于摆放匕首的桌沿，亦稳住摊主一腔隐怒。

孟皋面冲宣戎道：“少管闲事。”

“承蒙殿下高看，”宣戎恭维地抱拳，“可我并非想管闲事。”

孟皋讥讽地道：“你可别说你出手是为了同我切磋。”

宣戎摊手，“未尝不可。”

“便是切磋，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孟皋抬手一指，“李奉行，你就这点躲在人身后鬼嚼的本事。击鞠场上无尊卑，上回你出言不逊我便没同你计较，既是你心有不服，那好，今日本殿下给你这个机会，敢不敢堂堂正正同我比比拳脚？”

李奉行未敢吭声，宣戎走上前去，掌心轻轻推回孟皋的指，牢牢拢住孟皋的拳，又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殿下莫急，这样，殿下先答我三个问题，三问之后殿下若仍是执意要同李大人比试，我便不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中间人，如何？”

孟皋挣两下拳头，实在挣不脱，只得黑着脸道：“讲！”

“那我问了，”宣戎笑眯眯地，“你是何人？”

孟皋锁眉，满腹狐疑脱口而出：“你昏头了？”

“答得好！”宣戎悄无声息地摁下孟皋的拳，“那么第二问，我是何人？”

孟皋眯眼，半晌，了然地轻笑一声，朝李奉行颔首道：“他方才说，你是南旻人。”

宣戎抚掌，再次夸道：“殿下好记性。”

孟皋趁机收手，“少废话，最后一问。”

“我这最后一问是，”宣戎一边拖长语调，一边侧身看向同处他们对面的李奉行，“他，又是何人？”

孟皋笑得越发坏了，“他是我母后亲手提拔的‘朝廷命官’。好了，三问我已答完，你最好有多远躲多远，免得溅你一身血。李奉行，今日我倒要看看，于我母后而言，究竟是你这命官重要，还是我这儿子重要！”

话音一落，孟皋仿佛当真不管不顾，携通身杀意提拳冲向满面愕然的李奉行！

观望已久的张怀礼一直谨记尚明裕的无言嘱咐，见状正要拦，被宣戎抢先一步拽住孟皋臂弯，“殿下且慢。”

“怎么，你要出尔反尔管定这闲事？”孟皋侧首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