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骨余拢起手掌,“于是我将它在苍茫夜色中掩藏。”
静了片刻,“可是你知道吗?”
骆骨余垂下眼眸,叹,“愈是夜色茫茫,星星就越亮。”
有些东西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洞内茫茫寂静。
骆骨余又道:“她曾跟我说,寂寞如死,叫我不能死。”
一声轻笑从他肩头逸出来。
骆骨余的清音中带了自嘲地哽意,“可这条路一个人走,终归太寂寞了。”
“出于私心,我留下了她。”
“但现在,她走了。”骆骨余咽下怆然,克制地回眸,“了祭,你……”
回眸,看到眼前人,骆骨余愣住了。
他看到眼前人眼里有泪。可他不能确定。因为或许是他的眼里也有泪。
“骆骨余。”黎不晚看着他,无声靠近。
有泪珠默默织成一片海。
“骆骨余。”黎不晚抬手将泪水抹掉。
她都听到了。
“你是骆骨余。”她看清他的脸。
黎不晚靠近,抬手,将自己的手掌穿过了他的掌心,她用力握住。
黎不晚道:“你的寂寞,不要怕。”
黎不晚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落在寂静里,两人都懂。
她知道他的寂寞。
世事有太多悲凉让人沉于渊底,于是强者努力让心脏变得大一些,再大一些。
这样即使装进去再多悲凉,也依然如尘石入海,可以轻松平静地咽下。
可是,一颗心脏变大了,便连不该装下的都装下了。那就是寂寞。
骆骨余来到乌墓派,因为密匙已经解开了封印。他不得不来。
他体内觉醒了石山王的意识,涌现出了鬼怒之血。
鬼怒之血是修炼鬼怒邪功的核心根基,真正的石山王拥有源源不断的鬼怒之血。
这血可以大幅提升乌墓派弟子的功法修为,是为乌墓派最高赏赐。
骆骨余身上的鬼怒之血尚微弱,不纯粹。
骆骨余小心用它伪装成了‘主上’,游走在是与不是的一线间,与鬼面人周旋制衡。
两个鬼面人,楼天照和江雨愁,原本就已将乌墓派的功夫练至了高境,从‘主上’身上得到了微弱鬼怒之血后,成功修出邪骨。
若能在此基础上得到更多纯粹鬼怒之血,他们不仅能恢复原本样貌,功法境界还可更进一步。
因此鬼面人再三确保着‘主上’完全归来,同时不断抓来江湖客种植邪骨。
他们双管齐下,为乌墓派一统江湖做足着准备。
骆骨余下令将死人送回门派,表面看似示威,其实是为了提醒各门各派,注意邪骨的存在。
抓来的江湖客若非合适的材料,鬼面人会吸干他们的血以补养功法。
这些死去的江湖客,体内骨骼均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只要稍加留意,便可发觉。
骆骨余下令留下血字,写明下一个受害门派,亦不是所谓的挑衅,而是提醒下一个门派赶快想办法避开。
没有一个门派能够幸免,是因为他们贪心。
他们收到了血字令,却还是想趁机来乌墓派夺密匙。
乌多就是其中一个。
骆骨余不忍乌多再受折磨,所以出手给了个痛快。
他决意留下黎不晚,一是出于他的私心;一则是如果不留,他害怕鬼面人会将她制成下一个乌多。
种种,种种——答案都在蔷薇细嗅处。
他一个人做了这些,没有期盼谁知道。
然夜凉如水,总有两颗心是热的。
“你不该回来。”骆骨余闭了眼。
密匙解开了封印,他不可能不被吞噬。只不过早晚。
鬼面人伴随石山王而生,只有鬼怒邪功才能将他们彻底杀死,让他们不再借身延殖。
鬼怒邪功的根基又是鬼怒之血。
因此要彻底铲除鬼面人,骆骨余不得不反复使用此血。
可鬼怒之血毕竟是属于石山王的,用得多了,只会加快他被吞噬的时间。
这就是骆骨余的困境:
他要除掉鬼面人,彻底端了乌墓派,就必须沸起纯粹鬼怒之血,唤醒鬼怒邪功;
可一旦鬼怒邪功被唤醒,他就会被纯粹鬼怒之血充盈,彻底成为石山王。
局面两难,怎么都是棘手。
困溺许久,骆骨余终于想出了解决办法。
趁他意识还算清醒,不如就将鬼怒之血利用到底,在体内练出邪骨,而后将唤醒的鬼怒邪功转移到邪骨之上。
这样,在他被彻底吞噬时,身体其他部分尚可以保有一息清明。
就用那一息清明的时间,杀死鬼面人。
他体内危害甚大的邪骨,就用密匙融掉。
只要将密匙推进体内邪骨中,如此一来,待他身死,邪骨便失去依仗,会被密匙解开融掉。
而密匙因为浸染了极邪,同样不可再被人妄动。
届时一切事情自然得解。
江湖重归平静,黎不晚彻底安全。
万事谋好,只待骆骨余以命相搏。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今夜鬼面人不在,就是因为他放了鬼怒之血,二人正在忙着吸收。
骆骨余知道,鬼面人吸血时,一时半刻不会出现。
因此他有意以‘主上’的身份,说了论功行赏不公的话,引起乌墓派弟子互相甩锅、抢功。
他们打成一团,得以让孟厘等人在混乱中顺利逃出去。
孟厘追着黎不晚而来,两人定会联手救人。
这点骆骨余一早就猜到了。
早在属下禀报有人来西照山寻人时,他就猜到了。
但是骆骨余私心不想孟厘留在这里。
所以他一开始确实想把孟厘扔出去,不管死活。
可是孟厘有意挑拨,引来鬼面人怀疑。骆骨余只能留下他。
骆骨余怎会不知孟厘的药粉有多厉害?
他依然将孟厘大喇喇放在石道笼中,目的就是方便孟厘用药粉配合黎不晚救人。
同样地,他选在今夜让鬼面人吸自己的血,也是为了配合黎不晚的计划。
骆骨余掩唇,轻咳不已。
白衣上的赤红,是血迹染红。
他放了那么多血让鬼面人吸,不可能还完好无损。
骆骨余最是知道,他此刻有多少虚弱、憔悴。
也正因为每次放血后的虚弱、憔悴,他才使计赶走了阅了净。
阅了净本身体质不耐阴湿,功法更与乌墓派相反相克,再待下去,只怕没命。
很多时候,骆骨余已无力相护。
西照山阴湿幽暗,跟在骆骨余身边的,是杀手阅了祭。
阅了祭离开阅岁山投身杀手行当后,改名杀手祭。
杀手祭负责盯梢鬼面人,刚才洞影摇晃,骆骨余自然地以为是杀手祭盯梢回来了。
其实,骆骨余今夜亦准备安排杀手祭离开。
这条死路,他一个人走就够了。
所以他今夜的情感无限绵长。
所以他对黎不晚说,“你不该回来”。
黎不晚擦了泪,步步向前。
“不,我要回来。”她氤氲的气息喷洒在他鼻尖。
骆骨余睁开眼睛。
黎不晚踮着脚尖,湿润眸子望向他,她执拗道:“我要回来。”
“我要回来,带你一起走。”倔起唇角。
她唇边的齿痕还在,骆骨余缓缓笑了。
而后他掩下眸,轻轻摇了摇头,“我走不了。”
他的人生,已无别条路可走。
即便他现在还是骆骨余,可无可挽回地,石山王的意识确实已经在他体内觉醒。
他不敢松弦,只要留一丝口子,石山王就会挣脱压制。
这些日子,骆骨余耗用了全部内力,压制得很辛苦。
真的很辛苦。
辛苦到,他甚至觉得死了会是一种解脱。
黎不晚抬手捂住他的嘴巴,她皱起眉,“人生不会无路可走。”
黎不晚涌上一种害怕的感觉,她靠他近些,再近些,仰头道:“只要你想,路有很多,什么路都能走下去。”
黎不晚看着他,“真的。”
她笃定的话语似乎在诱他答应,“走不走,怎么走,取决于你想不想,有多想。”气息靠近,缠绵交织。
“你总说我不是朋友。”黎不晚软乎乎的气息缭绕在他脖颈。
她瓮声道:“好,我不做你的朋友。”
她抬起柔软手臂,环上他的腰肢,抱住。
黎不晚抱得很紧,贴紧的身躯抵御着涌上来的害怕不安,抵御着耳根红透的羞赧。
她在他耳边轻轻道:“我不做你的朋友。我做你的老婆,好不好?”
若“朋友”二字的羁绊还不足够,那就让这羁绊体脉交融,更深更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