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舟有些局促地松开手,悠雪立刻跳下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深捂住脑袋,把埋在病床被子上的脸抬起来,朦胧的睡眼尚未完全适应光线,就感觉有人就像撸小动物似的挠着自己的下巴,她还困在刚才梦境里和煦的春光中,不由自主地蹭了蹭,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惊愕地躲开了。
周星的手还僵在原地,苦笑道:“有这么讨厌我吗?”
看见周星憔悴的脸,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醒来那天周星会掉眼泪,不过她的泪腺不是很发达,只是鼻子一酸,垂下了头。
她很想抱抱他,但对方胸前的伤口十分触目惊心,尽管现在用绷带包扎看不出来,但碰上一碰绝对是很疼的。
“嘶——”周星撑着身子坐起来,扯到伤口后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年初一。多亏巧巧及时赶到,方魏用自己大半灵力补了你的亏空,逆转了你的身体机能。”陈深不太熟练地把病床摇起来。以前只有她躺床上的份,这还是她头一回陪护别人。“改天要好好去谢谢人家。”
他了然地“啊”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陈深觉得他的眼神很落寞,表情说不上悲也算不上痛,是一种淡淡的释然,和别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人捉摸不透。
陈深思索片刻,开口道:“是我让你身陷险境,对不起——”
他当即打断了她的道歉,有些情绪地说:“这怎么能怪你,你和我隔得那么远,狙击手又不瞎。”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又放缓补充道:“你不用道歉。”
她不知道对方到底突然又在发什么火,但还是耐心地问:“你不开心,是因为周校不在场吗?他们还是很关心你的,得到消息后连夜找传送——”
“没事。”
冷淡的语气让陈深感觉特别陌生,她怔怔地望着周星平静的脸,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主席办公室里,周梦思心事重重地望向住院部的方向。
“黎明不是不来看你,她也失忆了,连木舟都不记得,您别怪他……”严宛有些难为情地帮陈深解释道。
安德鲁伯爵苦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他不在意了。
“周星……知道他是方木舟吗?”方魏有些担忧地问道,“我建议先不要告诉她们两个人,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我不是不信任她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当务之急还是把黑晶石尽早回收和修复。悠雪姐的精神识海特别混乱,不能再刺激她了。”
祝晴点点头:“最好不要告诉我哥,你们之前给他补全了周星的记忆。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突然再次失去了家人,这对方木舟来说无异于杀人诛心。
许是不忍心,周星抬起手想摸摸陈深的头发,却中途把落空的手缩了回去,嘴抿成一条线,别过了头。
他望着窗外,过了许久,突然喃喃道:“悠雪……”
“嗯?”陈深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微微蹙眉,“怎么了?”
他没有看向她,只展露了半张落寞的侧脸。
“你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真的喜欢过我?”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陈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我……”
换作其它时候,她也许还有保留,但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件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答应你呢?”她像是无可奈何般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你明知道我是一个对任何关系都很冷淡的人,死缠烂打是无效的……说难听点,谈恋爱对我来说无害而无一利,多出一个人,要照顾他的情绪,失去一部分的自由。”
周星没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尊与世隔绝的大理石雕像,望向窗外不知何处的虚空。
“是,我是很坏,很可恶,很无趣,但这就是我,我不会改。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要做什么,我的目标和我的路,我都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哪怕在别人看来一意孤行。险象环生是日常,你也很清楚。”
她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所以干脆把所有话都坦白。
周星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你,我说过你的一切我都全盘接受。”
“我没逼你接受。你可以看清我然后去选择更好的人。你还年轻,你可以去尝试去爱,可以选择更好的,只要你幸福,这没什么不好。”随着这段时间记忆渐渐回笼,陈深感觉自己慢慢回到了以前那个成熟理智的自己,面对怀疑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平稳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但这份理性似乎让周星更伤心。
“我只是在想,”他十分艰难地从口中挤出那几个字,“你每次看向我的时候,脑海里浮现起的到底是谁的脸?”
病房里顿时陷入冰窖一般的冷寂,陈深瞪大了眼睛,比起诧异,她脸上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和不解。
“说到底你就还是介意我有前夫。”
“你刚刚趴在被子上、在梦里,喊的是他的名字。”周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自嘲的笑,“我和他的姓名,读音差别还算大,我应该不至于听错。”
他想起自己睁开眼后看见陈深在身侧累到昏睡的模样,心中漫起暖意,尽管胸口的痛感一直不断传递向大脑的神经中枢,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要抬起手臂碰碰她的脸。
直到对方隔着衣物闷闷地呢喃着另外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姓,他的手僵在半空,刚才愉快的心情这一刻瞬间跌落谷底,幸福的笑容冻结成长久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有介意过她曾经和谁相爱,又是如何相爱。
濒死的那一刻,他想过父母,想过战友,到最后,心里还是想陈深。
他不想她难过。
他好想告诉她,谢谢你,爱着你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只要陈深愿意,只要陈深喜欢,他的爱就如蒙大赦。
这些天他一直沉浸在这种轻飘飘的幸福中,天真地觉得自己已经打败了那个在陈深心里留下很多痕迹的家伙。
直到对方的名字再次被爱人亲昵地唤起,他才发现一切可能只是镜花水月,就连爱人对自己施舍的情意也可能是出于这张与对方别无二致的脸。
他一厢情愿地跟她牵手拥抱,却从来没想过,她接吻时总是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颤动着,心里想着的到底是谁的脸?
陈深那样斩钉截铁地说她根本不爱那个所谓的前夫,他明明是相信她的,却还是忍不住生气,嫉妒那个人比自己更早出现她的生命里,嫉妒陈深午夜梦回还会想起那个人。
他嘴里发苦,心里也发苦,他真的很想死皮赖脸赖在陈深怀里大喊大叫或者哭嚎不断,再过分一点让她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攮死!
他现在不想活了,他想哭。
他好想问陈深,你就不能只喜欢我一个人吗!你就不能再失忆得彻底一点吗!我能给你下蛊下迷魂药吗?我还能做得更好的,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如果他能让你幸福,那我会努力成为他,然后超过他。
但这一通幼稚的想法在嘴边都只化作了一句词不达意的“你透过我的眼睛到底在看谁”。
陈深脸上的惊讶渐渐被无语的笑取代,到最后,又化作一片平静的空白:
“男人果然有很强的处女情结。”她冷笑一声,补充道,“那就好聚好散吧,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工作的配合——”
“不是,我——”
陈深快速打断道:“我会向祝晴写一份关于你的晋升推荐信,方魏那边我会出面还人情,祝你早日康复。”
周星错愕地看着陈深:“我根本……”
“我是一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的。现在,你也可以是‘别人’的范畴了。”她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紧贴着颈侧那条微微凸起的筋脉。她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迎风而生的绿绒嵩,正如她这个人一样美丽又坚韧。
“我很讨厌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陈深站起身,最后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恕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