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家人还在吗?”方木舟若无其事地抽出手帕擦了擦脸和脖子,漂亮的眉眼舒展着,温和得像春风拂过土地上生出的新草。
“我不知道,我没有家人。”
方木舟有些怜爱地“哦”了一声,本想摸摸孩子的头,又觉得对方年纪也不小了,收回手轻轻地说:
“我家人也都不在了,但我养父对我很好,家里有其他兄弟姐妹,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于是在那年的农历腊月三十,她有了一个家。
闹钟在下午三点钟响起,外面已经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陈深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翻身而起,随手抓了一个皮筋扎起头发去刷牙。
人在刷牙的时候其实也总是冥思,只不过冥思的内容多半是梦境的延续,或者今天的安排,没什么道理要醒悟,偏要说,可能还有对前一晚熬夜的自己的恨。
陈深在盥洗池前边打热水边刷牙,脑子里不停回放刚才的梦。
也许是因为黑晶石碎片也在攻克精神壁的过程中出了一份力,那些疑似与方木舟在一起时的记忆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到脑袋里。
梦里也是一个新年,爸妈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车上开着暖气,烘得她脸热乎乎。窗户起雾,她用手抹开水汽,看见远处江面上升起绚烂的烟火,路灯上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她枕在方木舟的肩头,对方也把头轻轻靠在她的头上,两人十指相扣。
再然后,他们躺在别墅一楼柔软的沙发里吃零食看春晚,静待零点钟声的敲响。
方木舟不安分,没几分钟就要黏她一下,不是撒娇就是缠着要亲,她不理他他就掐她腰上的痒痒肉,一旦她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瞪回去,对方就会吐吐舌头,露出得逞的笑。
不止这些,她昏迷的大半个月里,梦到了太多太多,关于她和方木舟的一切,以至于她好似生出一丝怪异的情感。
她不太敢信,因为这可能是殷青的手脚。
她也不太在意,因为她很确认自己的心,已经向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给她爱与关怀的男孩倾斜了。
更主要的是,她始终不知道自己爱上方木舟的原因,也没看出方木舟对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方木舟是所有人的白月光,因为他对所有人都那么真诚。
自己呢?是一个淡漠的万人恨,怎么看都跟这种交际草不同频……
这么说来,周星也算交际草,情商高,嘴也甜……但是管它呢,她就双标怎么了。
昨晚给周星发了八条消息,对方一条都没回,她也不焦虑,因为她觉得像周星那种规律作息的老干部不熬夜很正常。
为什么突然意识到了对方情绪不对呢?这就要拜谢昨晚回家洗漱时的自己,又在洗脸的时候被水流刺激后悟道了。
她觉得自己没修习水系异能其实是对的,如果当年起步学的不是火系,她现在可能已经坐在纽约大学担任哲学系讲师了,因为她已经在水的滋养下看破红尘,全都悟了。
人的懒惰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一旦你开始赖床、不修边幅、拖延,你就会发现这样做很舒服。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有充足的时间拉开家里的衣柜,搭配一套体面的衣服。
其实真不怪陈深,平日她太爱赖床了,前一天又熬夜,闹钟只能定在最死线的点,上班要打卡又急,她只能抓起离柜门最近的衣服穿上就走人。
但是这套衣服通常也是她刚洗完烘干后叠进衣柜的一套。
等下班一回来,她就把这套衣服丢洗衣机去。
第二天,她又抓起离柜门最近的一套……
就算前一天洗的没干,抽取下一套,没几天也照样能循环起来,这就导致她看上去完全没衣服穿。
她盯着衣柜里的衣服陷入沉思。皮草?不行,太显老,她现在的脸长得更嫩了,不合适。旗袍?太显瘦,她现在体重本来就掉了,妈妈发现又得唠叨。羽绒服?一直在室内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会热死的。
还有十分钟就四点,她还没化妆。
她默默拿起了自己最爱穿的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大衣,下面配一条黑色裤子。
顺眼,很顺眼,很对头。
尽管磨磨蹭蹭,她还是在16:28涂好了口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终于有了气血,像一张黑白的枯燥的水墨画终于因为上色而灵动起来。乔巧巧总说她化妆没什么变化,只是脸上有了血色,她却觉得化妆后她更像方木舟照片里的自己,也许是心理作用,过去的那张脸应该更冷,更不近人情,现在眼睛微微下垂还显得柔软些。
门适时地被摁响,她站起身,打开门,浓郁的花香比爱人清亮的眼先侵袭着她的感官。
“我好想你。”
周星也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看上去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大束带着露水的玫瑰。
他裹挟着一丝外面的凉意,给了陈深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个拥抱很缱绻,他轻轻蹭过她的脖颈,像小狗撒娇似的,贪恋她身上好闻的皂角香。
陈深拍拍他的头,意思是好啦好啦,出门吧。
他扭捏地看着陈深,眼神盯一会儿又飘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黏着陈深在玄关处接了半天的吻。
“……”陈深心想她刚买回来的mac在嘴上留存了不到十分钟,罪魁祸首似乎十分满足,还舔了舔嘴唇,“尝出来什么味道?”
“没尝出来……唔。”周星说,“再让我试试——!”
被狠狠咬了一口的周星十分委屈地捂着嘴,被两人夹在中间的玫瑰花连花苞都扁扁的了。
“这是什么品种,娜欧米吗?”
周星惊讶地说:“你竟然能辨别出来,行家啊?”还是说方木舟当年就没少送……呵呵,看他以后怎么超过他!
“嗯……家里有一本书,御巫由纪的《时间的玫瑰》。”陈深接过花,碰了碰娜欧米饱满厚重的花瓣,“‘花’痴写的书,讲的是各种玫瑰的前世今生,后面我就去了解了花店里常见的玫瑰品种,这种圆乎乎的叫娜欧米。”
她隐去了赠书人的存在,不是因为心虚——她不想让周星多想或难过。
周星一向聪明识趣,自然料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
“其实我不在意他,真的。”
陈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很想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来展示现任的宽宏大量,很可惜没扯出来,于是强颜欢笑道:“好吧,我承认我羡慕嫉妒恨,他居然可以爱你那么多年,就因为我晚生了几年。”
“但我不在意你跟他过去的事,真的,我完全没想过。你经历了过去,来到我面前,这一切组成了你。”他又站近一点点,帮陈深调整了鬓角处快掉下的发卡,语气珍重,“我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当然也接纳你所有的好、坏、喜怒哀乐。”
“哪怕你咬我一口,我都想凑过去让你多留几个牙印。”
“现在可以站在你身边,光是这一点,我就比他有福气很多。”
“所以,我很知足。”他伸出小拇指,勾起陈深的小拇指,眼睛亮亮的:
“今天我们一起守岁,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