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日子如往常一般,谢砚觉得沈时微变了很多,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他们如寻常夫妻一般。
“上个月聂峰说你想将云来楼和清澜阁交给旁人打理,朕以替你寻好了人,他这段时间将两件铺子打理的很好,方才派人送了账单过来。”
“是嘛,营收比之前更好了吗?”沈时微眼睛亮亮的,“按照这个势头下去我不得成皇城首富了。”
“你想去看看吗?”
沈时微抿唇,“不必了,陛下寻的人臣妾放心。”
“好。”谢砚应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心慌的感觉,“今夜朕还有要事处理,便不能陪你用晚膳了。”
“嗯。”
这段时间沈时微是纠结的,她看着谢砚,有时候会忽然走神,想记住他眉骨的弧度、他笑起来时眼尾的纹路、他叫她名字时嘴唇的形状。
她甚至偷偷画了一幅他的小像。
画得不好,她本就不擅长丹青,改了又改,最后还是把画折好,和那些从前的物件一起锁进了妆匣最深处。
有一天夜里,谢砚批折子批到很晚,伏在案上睡着了。沈时微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走过去,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
她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他很久。
烛火跳了跳,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眉心那道褶皱,是日日对着奏折、对着朝堂、对着这个并不太平的天下,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她伸出手,指腹悬在他眉心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那道纹路。
最终,她没有触碰。
她收回手,退后两步,转身回了寝殿。
谢砚在她转身的刹那睁开了眼,看着她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肩上的大氅还带着她身上栀子花的香气,他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那柔软的绒毛,像是在触碰什么不可挽留的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交代的每一句话,都有暗卫一字不落地报到他案前。他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不敢问。怕一问,就是离别。
次日清晨,沈时微在梳妆的时候忽然说想去护国寺上香。
谢砚正在系朝服的玉带,手上动作顿了顿。
“怎么忽然想起去上香?”
“快入冬了,去求个平安。”沈时微从铜镜里看他,笑了一下,“陛下要不要一起去?”
谢砚沉默了片刻,“今日有朝会,朕让聂峰护送你去。”
“好。”沈时微说完,低头继续簪那支白玉簪。她的手指很稳,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镜中的面容平静如水。
她没有再看他。
护国寺在城北的半山腰上,秋末冬初的山道铺满了落叶,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时微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殿内檀香缭绕,佛祖的金身在昏暗中慈悲地俯瞰着她。
她没有求什么具体的愿,只是想,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如果她这个异世之人也有资格被听见,那就请保佑他吧。保佑他平安顺遂,保佑他做个好皇帝,保佑他不要记得她太久……
她还求了一卦,签文是上上签,大意是所愿将成,勿忧勿念。
她看着那签文,笑了。
“走吧。”
她将签文小心收好,路过殿前的许愿树时,脚步顿了顿。
树上挂满了红绸,写什么的都有,有求姻缘的,有求子嗣的,有求家人平安的。风吹过来,红绸飘飘荡荡,像一树不会凋谢的花。
她没有挂红绸。只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拢了拢披风,转身朝山门走去。
下山的路上,绿漪忍不住问,“娘娘,您方才在殿里求了那么久,求的是什么?”
沈时微笑了笑,“求个平安。”
“给陛下求的?”
沈时微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向轿窗外飞掠而过的山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头,金红色的光铺满山道,像是天地间最后一场盛大的告别。
“娘娘?”绿漪见她出神,又唤了一声。
“嗯?”沈时微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奴婢说,今晚陛下若是来,娘娘要不要亲自下厨?上次做的桂花糕,陛下很喜欢呢。”
沈时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头。
“好。”
桂花糕的香气从凤仪宫的小厨房里飘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时微洗净手上的糯米粉,正要将糕点装碟,系统忽然开口了。
【宿主,当前谢砚黑化值较低,系统将会在三天内开启回家的通道。】
她端着碟子的手顿了一下。碟子里的桂花糕微微晃了晃,一片桂花从边缘滑落,掉在案板上。
【宿主,您……犹豫了吗?】
沈时微垂下眼,将那碟桂花糕重新摆正,用帕子擦掉案板上的碎屑,“没有。”
她端着桂花糕走出小厨房的时候,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谢砚。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外面罩着墨色大氅,手里还提着一盏琉璃灯。
“朕来接你。”他说,“外面起风了,怕你冷。”
沈时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他。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里面只有她的倒影。
她忽然想,佛祖一定没有听见她的祈求。因为她方才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不要让他忘记我,不要让他太快忘记我。
她想她真的很自私,又想要偏爱又想要自由……
“走吧。”她弯起嘴角,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往殿内走去。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谢砚抬手替她拢了拢,指尖拂过她耳后的时候,轻轻顿了顿。
“怎么了?”沈时微抬头看他。
“没什么。”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时微突然踮起脚尖在谢砚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谢砚,我喜欢你。”
谢砚愣在原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见他眼底翻涌的惊愕与狂喜。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才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是不是幻觉。
不是,是真的,她说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