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农互相看看,摇了摇头。
一个年级最大的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干的!桔槔算是省力的了,可也不是哪儿都能架,地要平整,还得有结实的木料。”
杨招娣蹲下身,用手捧起一点沟里的水。
水很清凉,她看着水流脑子里快速闪过许多画面。
唐朝的曲辕犁、筒车、高转筒车……那些精妙的工具,以秦朝目前的冶金、木材加工和齿轮技术,大部分都造不出来无法普及。
但有一些更简单的原理,是可以用的。
比如,滑轮。
虽然秦代还没有成熟的滑轮组概念,但定滑轮原理极其简单,用木头和绳索就能做;改变用力方向虽然并没有多省力,但能让人站着提水不用弯腰,还能避免陶罐磕碰。
也可以改进桔槔的连接方式,用更耐用的榫卯或者金属加固,延长使用寿命。
她还想起一种更古老的提水工具,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了雏形但可能应用不广,这个工具就是翻车,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龙骨水车。
用木板做成长槽中间架设一系列刮板,以人力或畜力转动轮轴,带动刮板将水从低处刮到高处。
虽然需要一定的木工技巧,但原理并不复杂,而且效率远比提水高得多,尤其适合从河流或水渠向地势较高的农田提水。
不过翻车结构相对复杂,她不能一下子拿出来,那样说不通!
可以从简单的滑轮和改进桔槔开始。
打定主意杨招娣把头转向年长农人:“老丈,如果有一种法子能让你们站着就把水从沟里提上来,不用这么弯腰费力,只是需要多费些绳子和小木轮,你们愿意试试吗?”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疑惑:“站着提水?那怎么提?”
杨招娣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架子上面装一个可以转动的木轮,绳子绕过木轮,一头系水罐一头用人拉。
她解释道:“这样人站着拉绳子,水罐就上来了。木轮是光滑的绳子会好拉一些,虽然力气省不了太多,但人不用弯腰也不怕罐子磕破。”
几个农人围过来看,瞬间交头接耳。
田庄头也凑过来,他识得几个字看得更明白些:“公主,这……这木轮子好做吗?”
“找木匠,应该不难。还有那桔槔连接的地方如果用铜片包一下或者换个更结实的榫头,是不是能多用些年?”
“铜片?”田庄头吓了一跳,“那得多金贵啊……”
“用不了多少,一点点包在关键处就行;或者用硬木加固总比年年修省事。”
扶苏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此刻也蹲下来仔细看地上的图眼中露出思索:“阳滋,你这想法……从何而来?”
“从书上看来的好像叫什么‘滑车’。”杨招娣半真半假地说,“我也就是胡乱一想,不知能不能成。大兄,要不……我们找少府的工匠试试?先做几个简单的就在庄子里用用看,若真好用再禀报父皇?”
她看向扶苏,眼神带着期待和一点不确定,像个想尝试新鲜事物又怕犯错的孩子。
扶苏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又看看地上那简单的图,再望向远处那些吃力提水的农人,心中那点疑虑被怜悯和务实取代。
如果真能省些力气,总是好的。
而且妹妹只是提议试试,成与不成都无伤大雅。
“好。”本就心地善良的扶苏温声道,“回头我与你同去少府找工匠商议,若真能成也是功德一件。”
成了!
杨招娣心里一松。
有扶苏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又问了农人许多细节。
比如平时用什么农具?哪些容易坏?种田最累的是什么?最盼着什么改进……农人们起初拘谨,后来见这位公主和气,问的又都是他们切身的难处,话也多了起来。
有抱怨粟种出苗不齐,有抱怨锄头不够硬,有抱怨天旱时浇水累断腰,还有抱怨粮税虽然定了额,但运输损耗大,有时交不够数还要补……
杨招娣认真听着偶尔在随身携带的小木牍上用炭条记下几笔,她穿着碧色深衣蹲在田埂上,裙摆沾了泥土却毫不在意。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和他记忆中那个只知玩闹娇憨的小公主,有些不同了。
远处皇庄边缘的树林里,两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盯着田埂上的身影。
“那就是阳滋公主?”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是,旁边那是长公子扶苏。”另一个声音回答,“大人,要不要再靠近些?”
“不必,看清楚就行。她倒是好兴致,跑来看农人种地……”先前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继续盯着看她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五一十全记下。”
“唯。”
声音消失树林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田埂上杨招娣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望向那片树林。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只鸟雀惊飞。
“怎么了?”扶苏问。
“没什么,”杨招娣收回目光笑了笑,“好像有鸟飞过去了,大兄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某种窥视的目光;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盯着她?
看来,这趟“散心”也并非全然自由。
她摸了摸腰间内衬挂着的检测玉璧定了定神,不管是谁想阻止她都没那么容易。
夕阳西斜杨招娣和扶苏踏上归程。
马车里,她小心地收好那块记满了问题和想法的小木牍,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滑轮和加固桔槔的方法了。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
马车驶入咸阳城门,巍峨的宫墙再次映入眼帘。
杨招娣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田埂上的风,泥土的气息,农人满是皱纹的脸和充满期待的眼睛……这些画面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她会再出来的。
也会让那些简单的木轮和铁片,真正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