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想了想道:“听村里老一辈人说过,蜂群里有个专门下蛋的,叫蜂王,是它们里面的皇帝,跟别的蜂长得不一样。”
喻梵“哦”了两声,脑子里转得飞快,脱口而出:“那这蜂王岂不是更大、更好吃?”
母亲正叠着衣裳,没理她这茬。
喻梵又凑上前去,自顾自地盘算着:“娘,那咱们就一直让它们在枣树上扎窝呗!这样咱们一年四季都有毒蜂吃了。”
“你这丫头,想得倒挺美。”母亲把叠好的几件粗布衣服装进包袱,拉紧了绳结。
喻梵看着母亲这身打扮,疑惑道:“娘,你收拾衣裳要去哪儿啊?”
“去你舅舅家一趟。”母亲低头系着包袱扣,“把你这段日子缝的几匹布拿去他店里卖了。顺便……过几天等我回来,就叫上乡亲们把那蜂窝给捅了。”
“干嘛捅了啊?”
母亲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院里那棵枣树眼看就要红了,这窝毒蜂一直占着,到时候谁敢去摘枣?再说了,这蜂毒得很,天天在院里飞来飞去,隔壁邻居连门都不敢往咱们这儿串。”
喻梵咬了咬下唇。想到树上那些又大又甜的红枣摘不成,心里免不了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要把蜂窝端了,以后不就再也吃不到爆炒蜂蛹了?她顿时急了:“不能摘!摘了我就没得吃了!”
“这有什么可稀罕的,”母亲背起包袱,拍拍她的头,“等秋收了,娘去田里抓点蚂蚱给你炸着吃,一样的。”
“我不要蚂蚱!蚂蚱那么丑,我才不吃!”喻梵直摇晃脑袋。
那年喻梵不过七八岁大,小孩子脾气上来得快,母亲也没功夫惯着她,整理好衣角便叮嘱道:“行了,别顶嘴。我这趟出去也就一两天,你在家老实待着,千万别去招惹树上那些祖宗。要是一个人晚上害怕,或者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就去隔壁找你王婶,跟她挤一晚上。”
母亲前脚刚走,喻梵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了起来。
家里明明留了剩饭,也有现成的菜蔬,她平日里自己也能下厨做两口吃的,可眼下看着桌上的蘑菇白菜,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满脑子飞的都是那些油亮酥香的毒蜂,一闭上眼,嘴里就下意识地泛起津液。
到了夜里,那股子馋意顺着四肢百骸钻出来,肚子里痒、胃里痒,连十个指甲盖都火烧火燎地刺痒,叫嚣着要尝那一口鲜香。
终究是没经受住诱惑。
第二天一早,她凭着记忆里母亲的手法,搬来一只小陶罐,掏出小半勺糖蜜均匀地抹在罐底,随后蹲在枣树下静静等着。
没一会儿,阵阵甜香散开,几只肥硕的毒蜂果然闻着味飞了进去,贪婪地趴在罐底舔舐。
喻梵眼神一狠,眼疾手快地将陶罐盖子扣死!
然而她到底年纪小,顾头不顾尾。罐口刚封上,树上落下的十来只马蜂便发了疯似的向她扑来。喻梵挥舞着小手乱打一气,哪里挡得住?扎扎实实地挨了好几针。
脸上、手背上当场起了几个拳头大的红肿包块,比旁人蛰的还要大上一圈,碰一下便痛得她龇牙咧嘴,伤口处甚至隐隐渗出脓血。
看着自己原本白嫩的皮肉肿得变形,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可舌尖上那股子馋劲硬是把剧痛给压了下去。
她忍着疼跑进厨房,生起火,把被烟熏得半死不活的马蜂一古脑扔进滚烫的油锅里。
受了刺激的毒蜂在锅里凭着最后一口气乱蹦乱撞,溅起好几滴热油,“刺啦”一声爆在喻梵的手臂上。
又是一阵钻心的烫痛。
但很快,锅里的动静小了下去,挣扎声止歇,一股诱人的焦香渐渐弥漫开来。一盘金黄酥脆的炸蜂蛹端上了桌,喻梵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夹起一只放进嘴里,焦香满□□开,美得她整个人飘飘然,方才受的罪瞬间全忘到了脑后。
尝到了甜头,第三天她故伎重施。
可这回,树上的毒蜂仿佛长了记性。糖蜜抹了一半,罐里没落进几只,反倒是轰的一声,大半窝马蜂倾巢而出,发了疯似地追着喻梵蛰。
喻梵吓坏了,顺手抄起一根带火星的木柴胡乱挥舞。但那些毒蜂像是认准了仇人,顶着烟火硬往她身上钻。混乱中,一只体型巨大的马蜂狠狠扎在了她的左眼皮上!
毒针瞬间刺穿娇嫩的眼皮,浓烈的毒液顺着眼眶灌了进去。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木感猛然炸开。
“啊——!”
喻梵尖叫一声,丢下火柴,双手死死捂住左眼,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剧烈抽搐。粘稠的鲜血混着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渗出,将她的半张脸染得一片血红。
隔壁的王婶听到院里的惨叫声,吓得扔下菜刀就往这边跑,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这血腥可怖的一幕。喻梵蜷缩在墙角奄奄一息,左眼血流不止。
“救人!快救人啊!”王婶尖声大喊起来。
邻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闻讯赶来,手忙脚乱地把喻梵抱进屋。看着院里这株祸根,大家伙儿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斧头便将那棵老枣树轰然砍倒,连带着那个硕大的马蜂窝一起拖到空地上,点了一大把干草,将它们烧得精光。
“这害人的毒物,留着纯粹是祸害!”大家骂骂咧咧地拍着灰。
王婶满脸怜悯地打来井水,小心翼翼地帮喻梵清洗脸上的血迹与毒液。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毒液早已毁掉了脆弱的眼球。
等伤口消了肿,喻梵重新睁开眼时,左眼的黑眼珠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泛白的眼白,灰蒙蒙地盯着虚空,看起来诡谲而又可怖。好端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转眼间便毁了一半的面容。
“你娘怕是还要两三日才能赶回来……”王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泛红,低头叹了口气。
她找来一块干净的黑布和细绳,剪裁缝补了一番,给喻梵做了个小巧的遮眼罩,轻轻套在她额前,挡住了那只失明的白眼。
“戴着吧,”王婶替她理了理发丝,柔声道,“这样……能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