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怡吓得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好在母虎并未发作,只是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将头重新耷拉回爪子上。
乐怡暗自庆幸,终是依偎在了母虎宽阔厚实的身侧。猛兽体温惊人,散发着滚烫的暖意。她不敢过分放肆去搂抱它,光是贴着这层暖意,便已觉安心无比,迷迷糊糊地再次沉入梦乡。
梦里,她不再是弱小可欺的傻姑娘,而是变成了画本子里神气活现的女大将军。她跨坐在巨大的山君背上,手执长弓,威风凛凛地遨游天地。她们在云雾间穿行,与上古肆虐的妖兽凶悍厮杀,箭羽飞鸣,血光四溅……
忽地,胳膊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血光漫过梦境,乐怡痛得尖叫一声,猝然惊醒!
她跌跌撞撞地倒退出去,抱着手臂大哭起来。只见她的小肘处血肉模糊,竟被活生生撕咬下一小块生肉,鲜血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淌。
月光下,山君平静地伏在原地,伸出猩红的舌头,缓缓舔舐着嘴边沾染的鲜血。那双幽蓝色的兽瞳里没有温情,只有野兽本能的冷酷与麻木。
剧痛让她浑身痉挛,可看着不曾追击上来的山君,她眼眶里泛着泪,还在混沌地替它找补。
它不是故意的……山君只是睡迷糊了磨牙……对,它只是不小心咬到了自己……
又过了小半年,严冬悄然笼罩了燕山。
飞鸟尽皆南撤,山林里万籁俱寂,猎物稀少得可怜。山君瘦了一大圈,两侧肋骨隐隐凸显。
那两只小虎崽却长大了许多,正跟在母亲身后牙牙学语般地比划着捕猎的本领。乐怡依旧风餐露宿,可寒冬腊月里哪还有什么野果?连溪水都结了厚厚的坚冰,她抓不到鱼虾,饿得眼冒金花,整日腹中如火烧般绞痛。
这天下午,乐怡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洞,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那只黄黑斑纹的小虎不知何时体型竟已逼近山君,此刻正与山君凶狠地缠斗在一起!两只百兽之首咆哮撕咬,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岩壁上,咆哮声震得山谷轰鸣,地动山摇。乐怡吓得缩在树根下发抖。
她心里既盼着山君赢,又心疼自己从小梳毛抚摸长大的小虎,根本不知这是猛兽成熟后必经的“分居”与驱逐。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乐怡挥舞着瘦柴般的手臂,哭喊着劝阻。
它们互不相让,皮肉被对方撕裂,鲜血洒在雪地上。
这场厮杀一直持续到黄昏。小虎终究不敌正值的母虎,落了下风。
它满身伤痕,最终低垂着头,叼起昨日剩的一块残肉,默默向山林深处走去。
乐怡看着小虎孤单离去的背影,心生不舍,竟懵懵懂懂地追了上去。小虎没回头,任由她跟在屁股后面。
它将乐怡带到了山脊另一侧的荒山。到了夜晚,小虎转过身对她发出警惕的低吼,眼神冷冽无情,乐怡吓得不敢靠近,这才心生后悔,疯狂地想念起母虎,可她早已迷失了方向。
接连几天,小虎独自去捕猎,前几次都被猎物咬得遍体鳞伤,空手而归。终于到了第四天,它带回了一只瘦小的幼鹿。鹿肉极少,仅够小虎填饱肚子。
乐怡已经数日粒米未进,蜷缩在冰冷的雪里,眼巴巴地望着啃食的小虎,盼着它能像过去那样,念及旧情分给她一口残渣。
小虎那双冰冷的兽瞳里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温存,只剩护食的残暴。
到了深夜,大雪呼啸。乐怡饿得失去了理智,趁小虎睡下,趴在地上淅淅索索地爬过去,试图去舔舐那些散落在大雪里的骨头渣子。
“吼——!”
身后陡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乐怡瞬间汗毛倒竖!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猛地将她按倒在地。剧痛轰然炸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被硬生生咬碎的牙酸声!小虎终究向她伸出了利爪与獠牙。
乐怡剧烈地挣扎、尖叫,拼了命想往外爬,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白雪。
就在这绝望的生死关头,深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咆哮!
是山君!
那一瞬间,乐怡混沌的眼里迸发出无尽的光彩,以为是拯救她的神明降临。
天空中扬扬洒洒下起了大雪。漫天风雪里的燕山冷漠到了极致,银装素裹,古树肃杀。这是世间文人墨客最爱吟咏的千山雪景。
躺在血泊中的乐怡,没能等来山君的救赎。
山君缓步走近,没有将利爪挥向小虎,而是冷漠地低下了头,加入了这场残忍的分食。
撕咬、拖拽、咀嚼。
剧烈撕心裂肺的剧痛漫过全身,意识在飞快地流逝、抽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乐怡那迷离的瞳孔倒映着漫天飞雪,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很多年前在古画册里看到的那幅山君图。
画里的神兽宝相庄严,像是一尊能救苦救难的神仙。
可到头来,神仙也是要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