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不假。王淙之一旦离了这院子,这里便是一处活靶子。
王淙之垂眸看着她那头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红发,指尖在杯缘摩挲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也罢。”她淡淡应声,“与其让你在这儿等死,不如带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
牛车走得极慢,在冻得发脆的官道上晃晃悠悠。玻莉塔偶尔掀开车帘,入眼皆是凄惶。
新落的残雪还没来得及掩住这世间的疮痍。原本丰茂的田野被马蹄践踏得稀烂,白雪之下,影影绰绰露出一截截枯木似的残肢。
那些被焚毁的村屋只剩下漆黑的残壁,在寒风里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玻莉塔看了一阵便觉得心惊肉跳,缩回手放下了帘子,小声问王淙之,明理什么时候能跟上来。
“她在城里还有些尾巴要扫,快了。”王淙之合着眼,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落脚的小院虽比不得青山院奢华,倒也拾掇得利落。王淙之依旧忙得不见人影,天不亮就出了门,夜深才带着满身寒气回来。
玻莉塔帮不上大忙,只能盯着仆役把被褥铺得厚实些,再亲手灌好汤婆子塞进被窝。
她瞧着王淙之那日渐清减的身形,总变着法儿让厨房炖些油水重的汤药,心心念念想让她多长两两肉,好抵御这塞外的透骨寒。
一日午后,玻莉塔去城墙上寻她。
王淙之正立在风口上,遥望着远山那抹望不尽的雾霭。天色乍晴,雪一化,城墙下那些堆叠的尸首便白花花地露了出来,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玻莉塔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在王权交替的洪流里,这些百姓卑微得如同筑城的灰土,别说青史留名,连囫囵入土都成了奢望。
“郎主,风大,回去吧。”玻莉塔终是不忍,上前轻轻扯了扯她的斗篷。
这监军的名头其实虚得很,本地官员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可王淙之做事极稳,哪怕是作态,也做足了十分,绝不给京里那些盯着她脖子的仇家留下半点口实。
每晚灯下,王淙之都会翻阅城里送来的密信。建康城里瞧着还没见血,可字里行间全是杀机。
王淙之看这些东西时,脸上从未有过焦虑,镇定得让玻莉塔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天下局势不过是她指尖的一局残棋,最后赢的一定是她。
可有一回,王淙之忽然抬头问她:“玻莉塔,你怕死吗?”
玻莉塔愣了愣,老老实实答道:“怕。不怕死的话,我哪能活到现在见着郎主?”
“那你说,我们会死吗?”玻莉塔忍不住小声回问了一句。
王淙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夜色:“不知道。”
谁也给不了保证。这世道的洪流太急,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得骨头都不剩。
好在这腊月总算熬了过去。两三个月里,王淙之没贪墨半点修城的款项,反而拨了不少重金,给底层的劳役添了衣被、管了饱饭。
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生生压住了那股一触即发的怨气。城墙修得慢,上面虽有微词,但也没寻出由头惩处。
开春时节,万物复苏。听说老皇帝的病奇迹般地好转了些,也不知是谁的主意,竟要在城郊,也就是王淙之驻扎的这块地界,办一场春宴。
美其名曰是为去岁的多灾多难做个总结,洗洗晦气。
玻莉塔却有一种心慌感,觉得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她们已经把监修城墙的事情做好了,为何还不赶紧回去?
可是单单她着急是没用的,上面的人金口玉言,一定要在这里办一场筵席,为王淙之接风洗尘。
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哪有庆功宴摆在外面的。这里虽然入春,但是依旧遍野荒芜,办个宴席连间好看的院子都找不出。
接风洗尘不应该在建康城中贵族之间的庆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