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所谓的接风宴,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
入席的除了瘐家那几张熟脸,便只有几个封疆的大将军,往日里与王淙之交好的名士权贵竟一个都没露面。
玻莉塔虽然没资格上主席,但在后厨帮衬时,听着那些帮工的碎嘴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她都能瞧出的古怪,王淙之那般玲珑心肝,断没有察觉不到的道理。
所谓接风,不过是场请君入瓮的杀局。
酒过三巡,席间不知因着哪句口实,竟毫无预兆地掀了桌子。没有外敌入侵,没有流民作乱,竟是那几位将军带出来的精锐士兵,亮出了明晃晃的长戟与钢刀,在这小小的城郊院落里搞起了围剿。
一时间,后厨乱作一团。滚烫的汤水泼了一地,帮工们惊叫着四散奔逃。玻莉塔眼见着几名兵卒狞笑着闯进来,手起刀落,连那些求饶的杂役也不肯放过。
她心头火起,顾不得害怕,顺手抄起灶台上的铁锅、案板,劈头盖脸地朝冲在前面的兵丁砸去。
狗屁朝廷,这明摆着从一开始把王淙之调过来,无论她做得好不好,都没想过让她活着回去。
可恶的权贵,可恶的圣旨。
“哎哟!”随着几声惨叫,玻莉塔趁乱猫着腰往外冲。
硝烟与血气弥漫,她在横飞的流矢中撞见了王淙之的侍卫。领头的竟是失踪数日的明理。明理满脸血污,显然是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她二话不说,一把拽过玻莉塔,单手将她扛在肩上,身形矫健地穿过那片沦为屠场的小院,直奔后山林子。
“郎主呢?郎主还在里面!”玻莉塔惊叫着。
明理没吭声,只是闷头往前冲。玻莉塔这才瞧见,明理的背上赫然插着半截断箭,鲜血浸透了青衣,瞧着触目惊心。
密林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明理咬着牙将玻莉塔一把推进车帘,玻莉塔跌进去的一瞬,鼻间全是浓重的血腥气。
“郎主!”
王淙之斜靠在软垫上,脸色灰败如死纸,两只手死死捂着腹部,可殷红的血还是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洇,掼湿了大片大片的狐裘。
这场设了数月的局,终究是折王淙之的羽翼。
玻莉塔惊恐地扑过去,用帕子去捂那处伤口,可怎么捂也捂不住。
“明理!快走!我们快走!”玻莉塔对着帘外嘶喊。
明理没上车,她反手从马背侧边抽出弓箭,将背上的箭篓紧了紧,回头看了玻莉塔一眼。
一抹残阳落在她沾血的脸上,竟透出一股决绝。
“你们先走,我来垫后。”
“明理……你想干嘛!”
此时情况危急,玻莉塔也知道不是胡闹的时候,明理现在返回,简直就是白白送命。
说罢,明理根本不给玻莉塔阻拦的机会,翻身跃上一匹战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迎着后方追兵的喧嚣声,决然地飞奔而去。
滚滚尘埃。
马车在荒野中跌撞西逃,这一路不知跑了多久,只觉过了三天三夜。
原本紧随其后的几百名亲兵,在连番伏击中一批批倒下,血迹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残痕。
到了最后,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且大半在突围中跑散,最终护在车侧的,不过区区数名满身血污的忠仆。
几人风餐露宿,既要躲避追兵,又要照看重伤的王淙之。山中竹林掩映着一处荒废的竹屋,成了他们暂时的喘息之地。
王淙之腹部的伤虽堪堪止了血,没伤到要害,可这一路缺医少药,只能靠随车带的几帖散药生生吊着命。
她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也虚弱得说不出几句话,原本凌厉的凤眼此时萎靡下去,透着股灰败。
玻莉塔守在竹屋门口,眼睛几乎要望穿了那条通往山外的羊肠小道。
“明理不会死的,对不对?”玻莉塔揪着自个儿皱巴巴的衣角,一遍遍去问刚睁眼的王淙之,“她武功那么高,手里还有兵马,一定会杀出来的。咱们再等等她,她肯定能赶过来接咱们。”
可回应她的,只有王淙之冗长的沉默。
王淙之心中惊讶玻莉塔竟然如此在意明理。
不过明理只是一个普通的侍从,在十几年前她们彼此就清楚,侍从的命运大多不会好过。
为主牺牲已经是不错的结局。
但她又怎么舍得开口残忍地将结局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