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狻蜷缩在雪地里,被打得哀嚎不止。他那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沾满了泥水和血迹,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淌。
年华心疼得直掉泪,可她没有药。为了保住父亲那口饭,她只能咬着牙,用的小小肩膀,硬生生扛下了几人的活。
可当她把省下来的口粮递给父亲时,司狻竟一把夺过,狼吞虎咽地吃个精干,反手还给了年华一个巴掌:“不争气的东西!看什么看!”
一巴掌下,父女的情分破碎。
在这绝境之下,人性被冻得稀烂,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姐姐司茵则成了个泪人。她整日对着荒芜的湖水发愣,干活时也哭,缝补时也哭。
“要哭滚远点哭!丧气货!”披甲人的咒骂难听至极,司茵却像听不见一样,沉浸在被退婚、毁终身的痛苦里不可自拔。
年华怕她把眼睛哭瞎了,凑过去想安慰几句,司茵却一把推开她。
“年华,”姐姐盯着她,声音枯槁得像截烂木头,“咱们一起去死吧……别活了,这日子活够了。”
年华退到一旁,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孤月,眼泪无声地流进嘴里的裂缝里。
她才十二岁,腰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她之前还梦想着要长高呢,早可在这日复一日的劈柴、狩猎和重负活计下,硬生生要压断腰背。
梦里越是金陵的繁花似锦,醒来时这白山黑水的刀风就越是刺骨。
命如枯草,她也要活下去。
为了活命,她学会了最顺滑的跪姿,最讨好的笑脸。
每当披甲人或坚兵走过,她那细瘦的身脊梁便熟练地塌下去,清脆地喊上一声:“官爷好,爷爷辛苦。”
她干活最麻利,补衣、劈柴、甚至跟着壮丁去破冰捕鱼。
冬日的江面冻得比铁还硬,凿冰取鱼是拿命在填,每年都有人脚下一滑落进冰窟窿,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没了踪迹。
年华看着死人堆成了小山,像一座小塔。
宁古塔其实没有塔,只是音译。但是这半年来她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座塔。
见到的死人多了,好像真的不把人命当回事。
她的心也随着江水变冷,也不会因为人死而感到紧张和害怕,仿佛只是吃饭睡觉一样的小事。
熬过了一个冬,流放的人又死了一茬。
年华的双手落满了冻疮,烂得流脓,脚掌也因为长期浸在雪水里开始溃烂。
她每天蓬头垢面地穿梭在营房,甚至抓起灶底的黑灰往姐姐司茵脸上抹。
在这虎狼窝里,变丑是唯一的保命符。
司茵瘫在干草堆上,任由年华摆弄,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年华……我撑不住了。”司茵仰头望着漏风的屋顶,眼里没了光,“实在不行,我便从了哪个军官……换口饱饭吃,总好过这样等死。”
年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可那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她盛来一碗大锅里剩下的鱼汤。
这是她因为活干得好,低声下气从披甲人那儿求来的。
她蹲下身,一勺一勺细心地喂到司茵嘴边。
司茵喝着汤,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喝着喝着,她突然挥手打翻了勺子,指着年华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一脸的奴才相,点头哈腰地给人家当狗!你忘了你姓什么吗?司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年华没躲,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姐姐,眼神淡淡的,仿佛那些恶毒的咒骂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司茵骂得狠了,嗓子里带了风寒的哑音,咳嗽得撕心裂肺:“一股子奴性……我们司家,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骂累了,又开始呜咽。年华一言不发,安静地收拾好碗筷,起身准备出门继续干活。
就在她手搭上门板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草料摩擦声。司茵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她,冰凉的泪水瞬间浸透了年华后背那层薄薄的布片。
“对不起……年华,对不起……”司茵嚎啕大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姐姐没用,是姐姐没能护住你们……对不起……”
那滚烫的泪水顺着脊梁洇开,年华挺直的脊背颤了颤。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冻死在那个三千里的路上了,可此刻,她感觉到脸颊上一凉。
若不逃,这辈子就只能烂在这雪地里,要么冻死,要么沦为哪个披甲人的玩物,在这苦境里生下一窝同样没命的小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