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雨终于落下来。
何娴月独自走到城西的望江客栈。她本是来送一盒新买的凉糕。盒子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她刚踏进廊下,就听见屋檐另一头有人说话。
雨水从瓦沿垂落,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帘。她站在暗处,没有被注意到。
谢凌云背对着她,单手按着朝盈的肩颈,将她困在柱旁。两人刚从酒席出来,桌上残留的酒气还未散。
朝盈的伞落在地上,竹骨被风吹得轻响。
“我的心里只有你。”谢凌云声音低,却压得很重,“我来扬州,一半是为了你。”
雨越下越急。
朝盈明显在发抖。她双手推着他胸口,力道却不够。
“可我……不喜欢你。”
谢凌云笑了一声,像早料到。
“没关系。我等得起。”
朝盈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时,正好看见水帘后的一抹衣角。
她认得那身衣料,故意问道:“那何姐姐呢?你不是——”
谢凌云嗤笑。
“她?”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她救过我,这我认。可我最多把她当妹妹。若因这点恩情便娶她,那才是真不负责任。”
他说到这时,语气甚至有点不耐。
“这些日子她天天往谢府跑,我已经有些厌烦了。那种单方面的热络,我并不稀罕。”
“盈儿,我这辈子喜欢的只有你一人,我不可能娶何家的女儿,你放心吧。”
何娴月的心一下子滑倒谷底,她死死地盯着谢凌云的背影,似乎能烧穿一个洞来。
谢凌云仍在说。
“何家不过太守门第。她日后守在扬州就够了。你不同——”
他声音低下来。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我们成亲后一起回京。”
雨声盖住了街上的叫卖声,只剩屋檐落水的密响。
“原来如此。”何娴月低声说,“让我想一想。”
谢凌云明显以为她松口,神色一喜,伸手便要抱她。
朝盈却立刻后退一步,手掌抵住他胸口。
“雨大了。”她声音恢复冷静,“你先回去。”
谢凌云仍执意送她。最终两人共撑一把伞,上了街口等候的马车。车轮碾过积水,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廊下重新空下来。
何娴月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油纸盒已经被她捏得变形,糖浆从边角慢慢渗出来,沾湿她掌心。
她似乎感觉不到。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那句——
“我已经有些厌烦了。”
她忽然想起猎场那次落水。谢凌云第一个抓住的,是朝盈。她当时还替他辩解,说他只是没反应过来。
她也想起这些日子。
煎药、送餐、替他换药。她曾为他守过整夜炉火。手背被烫出水泡,她自己都不在乎。
原来只是笑话。
她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溅到她脚边。
她没有哭,她这辈子都不会哭。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她忽然剧烈咳了一声,手背掩住嘴。再摊开时,掌心已经染了一点暗红。
旁边收伞的小二吓了一跳。
“姑娘——”
“没事。”她摆手,声音沙哑。
她把凉糕盒扔了,转身走进雨里。
夏雨凉爽,瓢泼似的。
她很快被浇透。发髻散开,湿发贴在脸侧。
绣鞋早已进水,她索性把鞋甩掉,赤脚踩进街面泥水。
行人纷纷避让。
有人回头看她,有人低声议论,以为是哪家疯了的闺秀。
她走得很慢,却没有停。
雨水顺着她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画面。
谢凌云对朝盈低声说话的模样。
他笑着收下她礼物时的样子。
他挑簪子时那点如春风的温柔。
谢凌云和朝盈仿佛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神仙眷侣,而她何娴月是插足他人的不要脸的妖魔鬼怪。
一幕一幕,全碎开。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干裂。
“原来……我只是捡别人不要的。”
她自小被宠着长大,骑马射猎,衣食无忧。她从未低头求过谁。
如今却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活成笑话。
她忽然狠狠一拳砸在街边石阶上。指骨破了皮,血被雨水冲淡。
她却像没知觉。
夜色越来越深。
她沿着河岸走,灯笼一盏盏被风吹得摇晃。河水涨潮,拍打石壁的声音闷重又单调。
胸口像被撕开似的疼。她弯腰咳嗽,又是一口血落进雨水里,很快被冲散。
她这辈子还没遇到如此大的挫折,她想死,想跳进这河里洗的干干净净。
她伸出脚,碰到微凉的河水,心里一片苦楚。
凭什么,凭什么朝盈一出生就得到一切?
凭什么她何娴月要收这种屈辱和折磨?
凭什么谢凌云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留?
凭什么她要像条狗一般被他们玩弄?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眼眶通红,突然笑了。
将脚缩回,慢慢地走回去。
她想开了。
她何娴月想得到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