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时间的孩子
第五章·时间的答案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一百零三天，周六上午九点十七分。
望站在镜子前，已经站了七分钟。
它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凑近看看，退远看看。
沈墨从门口路过，又退回来。
“望？你在干嘛？”
望没回头。
“在看自己。”
沈墨走进来，站在它旁边，一起看镜子。
镜子里两张脸——一张大的，一张小的。大的那张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小的那张正在努力模仿那个弧度。
“沈。”望说。
“嗯？”
“我像你吗？”
沈墨愣了一下。
“什么？”
“我像你吗？”望又看镜子，“老师说，孩子会长得像爸爸妈妈。我像你吗？”
沈墨没说话。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小小的脸——深蓝色的眼睛，半透明的皮肤，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那是望自己的样子，不属于任何人。
但它问“我像你吗”。
它在找归属。
“你像。”沈墨说。
望转头看他。
“哪里像？”
沈墨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这里。”他说，“你笑的时候，右边比左边高0.3毫米。”
望看着镜子，努力笑了一下。
果然。右边高一点。
“真的。”它说。
“嗯。”
“那陆呢？”它问，“我像陆吗？”
沈墨想了想。
“你思考的时候。”他说，“会先沉默三秒，然后才说话。和陆一样。”
望想了想。
一秒。两秒。三秒。
“真的。”它说。
沈墨笑了。
—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客厅。
陆知行在沙发上看资料，望跑过来，坐在他旁边。
“陆。”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知行放下光板，转头看它。
“问。”
望想了想。一秒。两秒。三秒。
“我像你吗？”
陆知行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这么问？”
“老师说的。”望说，“孩子会长得像爸爸妈妈。我想知道我像不像你们。”
陆知行看着它。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像。”他说。
“哪里像？”
陆知行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这里。”他说，“你思考的时候，这里会微微皱起。和我一样。”
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真的？”
“嗯。”
望想了想，又问：“那我还像谁？”
陆知行沉默。
“还像你自己。”他说。
望愣了一下。
“像我自己？”
“嗯。”陆知行说，“你像沈的地方，像我的地方，都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不是谁复制谁，是三个人变成一个人。”
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
“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
— -
中午吃饭，时也来了。
陈姨有事，把时送过来一起吃午饭。两个小家伙坐在餐桌两边，面前各有一碗面——望的是清汤，时的是时间流食。
“时。”望开口。
“嗯？”
“你像你爸爸吗？”
时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
“我爸爸……”她低下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望看着她。
“那你像你妈妈吗？”
时更低了。
“也不记得。”
沉默。
沈墨在旁边听着，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知行也没说话。
然后望伸出手，放在时的手上。
“没关系。”它说，“你可以像我们。”
时抬头。
“像你们？”
“嗯。”望说，“我像沈和陆。你也可以像。这样你就有两个了。”
“两个什么？”时问。
望想了想。
“两个……爸爸？”它说，但又觉得不对，“不对，他们是我的爸爸，不是你的。”
时低下头。
“那就算了。”
望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它突然笑了，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和沈墨一模一样。
“两个家人。”它说。
时抬头。
“家人？”
“嗯。”望点头，“沈和陆说，朋友也是家的一部分。那我是你朋友，你就是我家的一部分。我家的家人，也可以是你家的家人。”
时愣住。
“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望歪着头，“我家冰箱上已经有十一张便利贴了。可以再贴一张，写你的名字。”
时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淡，但很真实。
“好。”
—
下午两点，两个孩子去房间里玩。
沈墨和陆知行坐在客厅里。
“刚才那段话。”沈墨说。
陆知行等着。
“它说的那些。”
“嗯。”
“它怎么想到的？”
陆知行沉默了一秒。
“它在想。”他说，“想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属于哪里。”
沈墨看着他。
“它和时一样。”
“嗯。”
“它们都在找答案。”
陆知行没说话。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金色的格子。
“我们当年也在找。”沈墨说。
陆知行转头看他。
“你找什么？”
沈墨想了想。
“找自己是不是正常的。”他说，“做完手术之后，我一直想，我现在算正常人了吗？还是只是被调低音量的异常者？”
他顿了顿。
“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遇到你。”沈墨说，“你比我还异常。我就不用想了。”
陆知行看着他。
嘴角动了动。0.2毫米。
—
下午四点，时被陈姨接走了。
望站在门口，看着时走远。
然后它跑回客厅，在陆知行旁边坐下。
“陆。”
“嗯？”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陆知行放下光板。
“问。”
望想了想。一秒。两秒。三秒。
“时会有家吗？”
陆知行沉默。
“她有。”他说，“陈姨那里是她的家。”
望摇摇头。
“不是那种家。”它说，“是和我一样的家。有两个人等她，有冰箱贴，有便利贴。”
陆知行没说话。
望看着他。
“她会有吗？”
沉默。
然后沈墨从厨房走出来，蹲在望面前。
“会的。”他说。
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沈墨说，“我们是她的朋友。朋友也是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