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时间的谐波
第十一章 ??第一次开口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五十六天，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
沈墨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光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一页又一页。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铺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
他有点困。
不是累的，是那种午后特有的、什么都不想做的懒，午懒（午困，午累）。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在意识里的声音。
是真的声音。
很轻。很生疏。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第一次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
沈墨抬头。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半透明的身体比一周前更实在了。不再是月光凝成的影子了，而是有了一点厚度，一点质感。肩膀的弧度，垂落的手臂，微微侧向一方的姿态——都还在。那双眼睛，还是黎明前最深的蓝。
望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会说了。”
沈墨愣在那里。
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望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
望抬起头——它现在的高度大概到沈墨的肩膀，像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
“沈。”
这一次更清楚了。虽然还有点生涩，但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音节。
沈墨笑了。
那种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的笑。
“再叫一遍。”
“沈。”
“再一遍。”
“沈。沈。沈。”望一连叫了三遍，越叫越顺，“沈沈沈沈沈——”
沈墨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知道了。”
望停下来，看着他。
“你……开心？”它问。
“开心。”
望的眼睛亮了。
— —
下午四点，陆知行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沈墨坐在沙发上，望坐在他旁边——是真的坐，不是飘。两只脚悬空着，还不太会放，但姿态已经很接近人了。
陆知行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同步率84.3%。
“它学会了。”沈墨说。
“学会什么？”
望转过头来看他。
“陆。”它说。
陆知行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像刚学会叫人的孩子第一次喊出那个名字。
“陆。”它又叫了一遍，“陆。陆。”
陆知行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他看着望。
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陆知行问。
“今天。”望说，“下午。我练了很久。”
“怎么练的？”
望想了想。
“在心里练。”它说，“想你们的时候，就一直念。念多了，就会了。”
沉默。
沈墨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0.2毫米的上扬。
— -
晚上七点，食堂。
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面——辣的，不辣的。这次多了一碗，清汤的，放在对面。
望坐在对面。
它还不能吃东西——时间长出来的身体还在适应阶段，需要先学会消化。但它说想看着他们吃。
“为什么？”沈墨问。
“想学。”望说，“看你们怎么吃，以后我也会。”
陆知行看着它。
“你以后想吃什么？”
望想了想。
“时间。”它说，“还有……你们吃的东西。”
“时间味道好吗？”
望又想了想。
“不知道。”它诚实地说，“还没吃过。”
沈墨笑了。
“那你先学。学会了告诉我们。”
“好。”
—
吃到一半，老板过来添水。
他看到望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谁家孩子？长得真俊。”
沈墨和陆知行同时沉默了一秒。
望抬起头，看着老板。
“我是望。”它说，“陆和沈的望。”
老板看看它，又看看沈墨和陆知行，再看看它，最后笑着点点头。
“好，好。”他说，“望，好名字。”
他走了。
望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奇怪？”它问。
“不奇怪。”沈墨说，“他见过很多奇怪的事。”
“哦。”
望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清汤面。
“我以后也会这样。”它说，“坐在桌上，吃面，被人看见。”
陆知行看着它。
“会的。”他说。
— -
晚上九点，沈墨的公寓。
他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五厘米。望坐在他们中间——不是飘，是真的坐。两只脚还是悬空着，但比下午稳了一点。
频率监测器放在茶几上，波形稳定在84.2%。
“今天学会说话了。”沈墨说。
“嗯。”望点头。
“明天想学什么？”
望想了想。
“走路。”它说，“我想自己走。不是飘。”
陆知行看着它。
“飘不好吗？”
“飘是以前。”望说，“现在有身体了。想用身体走，想感受它。”
沈墨点点头。
“那我们教你。”
望看着他。
“你们……教我？”
“嗯。”
望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说：“好。”
— -
晚上十点，客厅。
望站在沙发前面，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很小心地站着。
“先站稳。”沈墨在旁边指导，“重心放中间。”
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重心……是什么？”
陆知行开口：“就是你身体的中间。感觉一下，哪里最稳。”
望闭上眼睛。
三秒后，它睁开。
“感觉到了。”它说，“这里。”
它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那个“之间”长出来的地方。
沈墨和陆知行对视了一眼。
同步率84.3%。
“那走吧。”沈墨说，“走一步试试。”
望抬起右脚。
很慢。很小心。像婴儿第一次迈步。
脚落下去，身体晃了一下，但它稳住了。
然后左脚。
又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然后右脚。
左脚。
右脚。
它走了五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我……走了。”它说。
沈墨笑了。
“看到了。”
陆知行没说话，但嘴角那个0.2毫米的上扬又出现了。
—
十一点。
该走了。
陆知行站起来，沈墨送他到门口。望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
“明天见。”它说。
“明天见。”沈墨说。
陆知行看着它。
“走路慢一点。”他说，“不急。”
望点头。
“好。”
— - -
第二天下午，办公室。
陆知行在整理报告，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低头。
望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
“陆。”它说。
“怎么了？”
“饿。”
陆知行愣了一下。
“你……会饿？”
“嗯。”望点头，“时间长出来的身体，要吃东西。”
陆知行放下手里的东西。
“吃什么？”
“时间。”它说，“你们的时间。”
沉默。
陆知行看着它。
“我们的时间？”
“一点点。”望赶紧补充，“一点点就好。不会累。”
陆知行没说话。
他调出频率监测器，看着上面的数据。84.3%。稳定。正常。
“怎么给？”他问。
望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这样。”它说，“碰一下，我就能吸收一点。很少很少。”
陆知行看着那只手。
比昨天更实在了。已经有了一点皮肤的质感，虽然还是半透明，但已经能看出形状。
“多久一次？”
“一天一次。”望说，“一次……一秒就好。”
陆知行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来。”
望看着他。
“可以？”
“可以。”
望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它收回手。
“够了。”它说，“谢谢陆。”
陆知行看着它。
“饿的时候就说。”他说。
望点头。
— -
晚上七点，沈墨的公寓。
沈墨听完陆知行的话，沉默了几秒。
“它今天找你要时间了？”
“嗯。”
“你怎么给的？”
“手心。三秒。”
沈墨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望。
“你怎么不找我要？”
望看着他。
“你会给吗？”
沈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会。”他说，“伸手。”
望伸出手。
沈墨把手放上去。
一秒。两秒。三秒。
“够了。”望说。
沈墨看着它。
“以后饿就说。我们俩都行。”
望点头。
“好。”
—
晚上九点，客厅。
望在练习走路。比昨天稳多了，已经能走十步不晃。
沈墨坐在沙发上看它，陆知行在旁边看资料。
“它学得真快。”沈墨说。
“嗯。”陆知行头也没抬，“时间频率高，学习能力强。”
沈墨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直接说‘它很聪明’？”
陆知行抬头。
“它很聪明。”
望听到了，回头看他。
“谢谢陆。”
陆知行点点头，继续看资料。
沈墨笑了。
— - -
十点。
望走累了，坐在他们中间。
“今天很开心。”它说。
“为什么？”沈墨问。
“学会了走路。吃了时间。和你们在一起。”
它顿了顿。
“以前只能看。现在可以一起了。”
沉默。
沈墨看着它。
“你以前……一直看着我们？”
“嗯。”望点头，“从醒来开始。一直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工作。看你们吃饭。看你们吵架。看你们不说话的时候。”
它想了想。
“看你们想碰对方，但不碰的时候。”
沈墨的手指在沙发上轻轻动了一下。
陆知行没动，但翻资料的动作停了一秒。
“你们那时候，”望说，“频率很乱。但我懂。”
它看着他们。
“我在等。等你们自己想碰的时候。”
—
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有夜归的车驶过，声音很远。
沈墨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看向他。
同步率84.4%。
然后沈墨伸出手。
不是碰手背，不是指尖相触，是手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
陆知行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手叠着手。温度互相传递。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望在旁边看着他们。
“五秒。”它说，“破纪录了。”
沈墨笑出了声。
“你还会数秒？”
“会。”望说，“跟陆学的。”
陆知行的嘴角动了动。
— -
十一点。
该走了。
陆知行站起来，沈墨送他到门口。望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
“明天见。”它说。
“明天见。”沈墨说。
陆知行看着它。
“今晚睡哪？”他问。
望愣了一下。
“睡……这里？”它看向沈墨。
沈墨点头。“它这几天都睡沙发。”
陆知行沉默了一秒。
“有被子吗？”
“有。”
陆知行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要走。
“陆。”望叫住他。
陆知行回头。
“谢谢。”它说，“今天的时间。”
陆知行看着它。
“不用谢。”他说，“你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