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三钱银子。”书店掌柜打着算盘,“姑娘是今日第一位客人,就抹个零头。”
尤苍点头,将钱放在桌上,抱起一大堆画本。
现在时辰尚早,她一人出了客栈去给桐木买话本。
“客官伞可要拿好。”
掌柜将伞塞到尤苍手心里。
她的手很稳,伞笔直竖着,一点都不吃力。
掌柜有些佩服她的力气,竖了个大拇指。
“姑娘相貌非凡,力气也不小。”他夸。
尤苍笑了笑,算作回应。她的下巴可以轻轻搁在书上,深蓝的书皮上托着一张白皙漂亮的脸。
书中自有颜如玉。掌柜不禁想。虽然只是一个买话本的姑娘。
他看着那姑娘出门,抬起手摇了摇,“客官下次再来!”
刚转身,就有伞抖落雨水的声音从门旁传来,掌柜伸出脑袋去看,又是一个面生的客人,看着也是清苦的,伞面都有缝隙,他的胳膊上,腰间,都有水渍。
他几乎将书店看了个遍,最后买了本历代名诗。
“客官慢走。”掌柜笑着说。
风还是大,雨被吹得斜过来,尽数落在尤苍的衣摆和鞋上,通通滚落下去。
她抱着书,站在檐下躲雨。
“是和清音楼一起的姑娘?”
有人站在墙边,躲在卖东西的摊子后面指着尤苍窃窃私语。
“瞧着除了好看些,没有仙人的气势……是不是仙人养的……玩意?”他们捂着嘴说,眼睛上下打量尤苍,透着股瞧不起的意味,“还尽是看些话本子。”
尤苍面无表情,她抬起眼,盯着那群恶意揣测的人瞧。
这样直直看来,他们被吓了一跳,一时结巴说不出话。过了半晌,尤苍的眉头皱起来,他们才胆颤着道:“我们一介凡人,有眼无珠,仙人莫怪,仙人莫怪……”
他们边说边退,直到躲进一家店里。
雨溅得更厉害,目之所及几乎成了白色,面上铺满水汽,想让人窒息。
“姑娘可要帮忙?”
是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男人,大概三十来岁,袖子里藏了东西,鼓出来一块。尤苍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姑娘?”他又喊了声,腰半弯下来,由下自上看尤苍的脸。
他似乎很喜欢笑,眼睛一直弯着,眼角有细密的笑纹。很清贫,穿的是褪色的书生袍,打的是一把素伞,伞骨与伞面固定的地方会漏水下来,沿着伞柄流到他手上。他的袖子翻到胳膊肘,水就沿着手臂一路流下去,身上已经打湿了一小片。
“姑娘怎么不说话?”他又问。袖子里的东西往外滑,露出半截。
原来是一本诗集。
尤苍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檐下成瀑的雨。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自来熟,并且没眼力见的人了。
她神情冷漠,摇摇头。
“那好吧。”他叹了口气,又勾起唇,声音轻了些,“姑娘再见。”
莫名其妙。
尤苍冷漠。
又等了半刻钟,雨没见小,倒看见了李折绵。
他表情不佳,站在路口不动。
“李折绵!”尤苍喊。
他这才走过来,撑着把伞,接过她的书。
尤苍只递给他一半,剩下一半抱在怀里就方便些。
“怎么出来买话本了?”李折绵问,眉头还是皱着。
“无聊看看。”尤苍说。
她只顾低头看路,都不看他一眼。李折绵不开心,可现在又有栾七在旁边虎视眈眈,他忍着没闹脾气。
客栈一早就很热闹,尤苍抱着书,脚步不停上了楼,她接过书,朝李折绵点头笑了笑,啪一声将门关上。
李折绵的手都没收回,脸僵着,站在她门前。
栾七手里拿了个馒头细细嚼着,他就站在楼梯口,看的一清二楚。
他嗤笑一声,李折绵霎时黑脸。
“你怎么老是缠着尤苍?”栾七说。他的敌意很明显,可清音楼本来就和剑阁不对付,没人会觉得他们因为尤苍而有私人恩怨。
李折绵没说话,他甚至没回头看栾七。他知道在幼时就已经认识的情况下,身体不适,受清音楼压迫的栾七更容易讨尤苍欢心,没必要再和他争论。
栾七也没留在走廊,尤苍不出来,他待在这又有什么意思?
可能唯一高兴的就只有桐木,他不知从哪弄了两个绣花软枕,垫在胳膊下,躺在榻上,看尤苍冒雨为他买来的话本。
“喜欢你的人可真多。”他说。表情有些古怪,“我实在不理解人族的感情。”
“那潇潇城里死了那么多妖你也不伤心?”尤苍坐在太师椅上,右边肩膀旁边就是一扇半开的窗,风也只吹起她半边衣袖。
“不伤心。”桐木实话实说。他只是不能接受被挑衅,不能接受部下损失惨重而已。
妖就是妖,魔就是魔,都没有人族的七情六欲。尤苍对此认识更深。
“怎么?同门出事,你会伤心难过甚至流泪吗?”桐木问。他手上不停,又翻了一页,看的津津有味。
“当然。”尤苍道。只是她神色疏离,没多少可信度。
桐木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在白云城里待了已有四天,可还是没抓住桐木,黎宿白站在石桥上寒着脸,水雾想粘湿他的衣袖,被一道气震开。
曲幽不敢冒犯,他站在桥下,低下头,说:“剑仙有所不知,桐木是只大妖,在凡间占据一座城池,是为心腹大患,又在凡间朝廷当官,可见其野心。清音楼想为坤與界除一祸患,又不忍潇潇城中的人族百姓受苦,才借朝廷之口将他引走,谁料魔族会趁机屠城。”
“这么说清音楼是清白的?未与魔族勾结?”
听见这句话,曲幽控制不住脊背发麻,他干咽着口水,僵硬转身,不敢抬头看。
“圣佛所言正是。”他声音发抖。
谁能料到剑仙圣佛同时出宗来到白云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