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跪到厚实的杂草里其实不怎么疼,虞瑞却觉得身上像是压了千斤重。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他是皇族,却对一个女人下跪。
他忍着屈辱,继续道:“我有一族亲入了万佛宗当了佛子,姑娘应该知道,他名叫虞臣。”
尤苍脚步一顿,她确实知道。
她回过头,恰逢圆月穿过云层,洒下的银光落进溪水和她的眼里。
确实是美的,只是不同于寻常女子,仙者大多都没什么红尘气。
虞瑞的恍惚在尤苍不悦询问声里消散,他喉结滚动,垂下眼道:“可否寻个地方歇息一晚,我好尽数告知。”
火光燃烧得热烈,将虞瑞身上的寒意驱散干净,没办法,山里的夜太冷了。
尤苍看着虞瑞给的小黄鱼,漫不经心问:“虞臣是你什么人?”
“我是齐衡三皇子,虞臣是我表兄。”
“哦。”
回答的很敷衍,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虞瑞攥起拳,苦笑一声,自嘲道:“我的身世登不上台面,母亲是被宠幸的宫女,生下我后就死了。”
“狸猫换太子是何意?”尤苍冷声问道,她面上没什么怜悯。
可虞瑞却狠狠一抖,骨头像是被打碎,肩膀也沉了下去。
“我五岁那年被人骗出宫,被迫进了……青楼楚馆……”
他的牙尖几乎要咬碎,还是撑着体面,声音依然在颤抖,“后来才知民间又寻回了一个三皇子,我知道他,正是当初收留我的一户农家里的孩子。我身上有玉佩,每个皇嗣都有,被他们偷走了,还被卖进那种恶心的地方……”
他都有些语无伦次,如同陷入到极可怕的梦里。
崩裂的火星几乎要挨到虞瑞的面颊,有些刺痛的炽热唤回他的神志,那些火星子就是微小的烟火。
他剧烈喘息着,还是说了声多谢。
“皇帝没认出来你?”尤苍皱着眉问。她看着虞瑞的侧脸,纤长的眼睫垂下,睑下有一颗极淡的痣,跟虞臣的很像。
又细细打量几下,确实有几分相像,只是虞臣的气度他是赶不上的。
“皇帝的孩子太多,他哪里记得住。”
说完,虞瑞沉默下来,他靠在树上,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将他包裹,以往令人不安的地方也莫名安心。
他瞄着尤苍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嫉妒与向往:“虞臣他是不是很厉害。”
“是啊。”尤苍点头道,她扬起唇,眼尾勾起,黑色的瞳孔里是温和的笑意,“他很厉害,是下一任主持的不二之选。”
“……”
虞瑞想要附和两声,却如何也笑不出来,他跟着点头,很快闭上眼小憩。
他睡得出奇的沉,睁开眼没瞧见尤苍的身影时的确有点失落,连熄灭的火堆,和被晨露打湿的头发都被他忽略。
“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去洗漱?”
掺着疑惑的询问炸响在虞瑞耳边,他猛然睁大眼,直直站起身,被牵扯到的伤口又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还是尽力寻找尤苍的方位,脸上带着微不可察的茫然。
他终于看见身在迷雾里的尤苍,天地苍茫,也只能看得见她。
尤苍懒得看他的痴态,她将熟透的果子放下,话里带了点不耐。
“我只等你一刻钟。”
“好。”
虞瑞回答的很短促,他几乎是用跑的来到河边,刺骨的溪水让他冷静下来,他很懊恼,不明白为何要这么着急。
是为了搭上仙缘,是为了得到她的助力,是为了长生不死。他在告诉自己原因。
尤苍嘴里也含了颗小果子,晨雾依旧未散,恐怕待会又要下雨了。她半磕着眼,瞧着虞瑞瘦弱的背影,他还是学了武功的,怎么还这么削瘦。
毕竟是与勘妄有亲缘,虽然恐怕他自己都不会放在心上,反正闲得无聊,掺和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她还有半年时间。
一黑一白的身影穿行在雾中,豆子大的雨滴落到尤苍的脸上,她折了两个芭蕉叶当伞,虞瑞紧跟在她身后。
潇潇城如其名,它建在悬崖下的平原上,绿色的梧桐满覆整座城池,只有两三座高楼突破梧桐的遮挡。
“到了潇潇城就到了齐衡。”
虞瑞想要窥探尤苍的神情,可惜他站在她身后,只能看见背影。
他继续试探道:“到时会有追杀我的人。”
“在潇潇城里追杀?这城池不小,这么明目张胆?”尤苍问。那前日往潇潇城避难的人不是白走了?
“暗杀,不会再弄出大动静了,潇潇城府衙是出名的清官,如有闹事者,定会彻查。”
虞瑞低下头,手指搅在一起,语气里充斥不安:“你可否保护我?”
“你不是会武功吗?”尤苍斩钉截铁道,没有一点犹豫。
“……”
虞瑞的脸憋的通红,他怎么忘了刺杀那晚她就在客栈窗户上看热闹。他脑袋都要憋冒烟,还是倔犟道:“原来姑娘那时就看见我了,这就是缘分。”
尤苍举着芭蕉,回以冷笑。
“是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