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最讨厌的,欠着别人的。
这是他最讨厌的感觉。
还有,还有这种有钱的人永远比自己高,比自己优越,比自己能掌控一切的这种感觉。
他想到了刚才那张带着‘献媚讨好和礼貌殷勤各占一半的脸’。江夜是在等着自己也那个样子对他吗?冷非寒心里腹非心谤:看吧,为了十万块钱,江夜终于要放弃他这张‘人皮’了。
“十万块钱。你不用着急还我的。”
“哦,可以不还?”冷非寒轻哼,“然后呢?”
有种错觉,是江夜不小心踩到了那只小奶猫时它尾巴上的毛全部扎起,整只猫的毛都蓬松的立起来,身子也弓起来。当时的自己第一次接触‘猫’这种生物还是一只奶猫,奶凶奶凶的......
此刻的冷非寒让江夜又有了这种‘被踩了尾巴全身毛扎起’的错觉。
他伸手端起小茶杯,把冷非寒茶杯里的茶泼在了地上,重新又倒了半杯。整个过程江夜动作缓慢,把时间拉的老长。
“凉了。”他说:“品不出这茶的滋味了。”
正说着从前边走来一行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端着木质托盘。脚步轻盈几乎无声。
“上菜了,先吃东西吧。”桌上的菜盛在小碟子里,精美无比江夜笑了笑,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了几道,尝尝。”
从昨天中午开始,冷非寒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晚上在冷非言的嘲弄之下负气喝了几口酒又折腾了大半夜,说不饿肯定是骗人的。可是没看到这些东西之前,冷非寒当真是没有感到饿的。
江夜拿起汤勺盛了碗汤,推到冷非寒面前,“尝尝。”
碗很小,小到冷非寒觉得自己一口就能见底。这时候接待他们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看到冷非寒面前的汤,笑着说:“这是火腿鲜笋汤,火腿即是火肉是取四只猪脚乘热用盐,每一斤肉盐一两,从皮擦入肉内,令如绵软,以石压竹栅上,置缸内,二十日次第,三番五次用柴一重一间重叠起。用稻草烟熏一日一夜,挂有烟处。初夏水中浸一日夜,净洗,仍前挂之。”他动作十分优雅地盛了一小碗儿送到江夜面前,“江先生尝尝。”
“亏的听你说了,我都不知道这汤这样讲究。”江夜笑着接过来,说:“上回来时也见过你,却忘了问你姓什么。”
“江先生贵人事多,自然是记不得。叫我晓启就好。”
“小气?”冷非寒揶揄,“你是厨子?”
晓启拿了公筷,搛了只玲珑精致的蒸饺放在江夜面前的小碟子里,又搛了一只春卷往冷非寒碟子里放时,他开了口:“‘晓看天色暮看云’的晓。‘启篷凝立处,心事付谁知’的启。”
春卷只有一根手指大小,夹在一双木筷之间。挡住了晓启的一只眼睛,却挡不住他摄人的眼神。他缓缓的把春卷放在冷非寒的小碟子里,笑脸盈盈声音徐徐,
“晓启也不是厨子,刚刚在两位先生面前卖弄的是《遵生八笺》里对火肉的记载而已,也并非是这道汤的做法。”
“不是汤的做法你......”
“你倒是记性好。”江夜抿了口汤,宽赞道:“嗯,这汤果然鲜美。”他扫了一眼冷非寒笑脸对着晓启,说:“上回来我还是跟着颜总来的。”
“颜二爷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极少带人过来的。我们这里又是私人的地方...自然是要记得您的。”晓启感受到了冷非寒的敌意,识相的躬了躬身子,“我是这里管事的,江先生有什么需要,吩咐我一声。”
“谢谢,没什么需要的了。”
“晓启先去忙了。”
直到晓启的身影消失在了花影间,冷非寒依旧是扭着头看着。很莫名其妙的讨厌。
“人都走了,吃饭吧该凉了。”
“我不喝这个。”冷非寒在江夜疑问的目光中,气呼呼的说道:“这是猪脚做的。”
‘噗’!江夜险些呛住,拿了纸巾按着嘴角,“行,你自己看看你,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吃一点吧。”
“这里的东西只管好看的,哪里吃的饱。华而不实和这里的......”
“这里的东西佐料很少,还原了食物本身的味道而且,一般都是很繁琐很古老的烹饪方法。”江夜搛了一个蒸饺放在冷非寒的碟子里说:“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冷非寒用筷子拨了拨小碟子里的春卷眉头微蹙,然后夹起蒸饺放在嘴里。江夜看了心里暗自笑了起来:跟那只小野猫倒真的有几分相似,挑嘴还难伺候。
“下回......”冷非寒吞了虾饺,抬起头瞄了一眼江夜,“我请你吃饭。”
“嗯?”
“我想请你,吃顿饭。”冷非寒口气生硬的说完,看着桌面上精致的‘七个碟子八个碗’补充道:“吃什么去哪儿吃,我来定。”
“好。”江夜忍俊不禁,应和道:“我其实更喜欢‘坐等吃’的邀请。”
江夜笑起来眉眼弯弯,其实他在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嘴角也是有一点微微上扬的,但在冷非寒看来那只是江夜的一种‘表情’,‘温柔儒雅’很官方的。
而他又很少见到江夜流露出这样‘情之所至,由内而外’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太过于温柔,轻飘飘的像柔软的羽毛拂过冷非寒的心尖嫩肉。
很轻,很软。
他直愣愣的盯着江夜,莫名地想一直看着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深深被吸引的感觉...冷非寒倏然低头开始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又忍不住地撇了几眼。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太奇怪,快速的搛着东西往自己嘴里塞。
“一人不成众,独木不成林。”江夜用他独有的极轻极柔的嗓音,不紧不徐地说:“众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发现冷非寒‘炸毛’的时候江夜原本打算今天只吃饭,但是刚才冷非寒居然说‘想请自己吃饭’,江夜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想把今天这顿饭本来的‘意义’阐述清楚。
“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会有很多身份,有一些是‘必修项’还有一些是‘选修项’。”江夜观察着冷非寒的表情,说的很小心,“比如,我是你的老板这个身份自然是‘选修’。于你而言,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再比如,你是冷非言的哥哥,这是‘必修’。”
冷非寒咀嚼食物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盯着江夜一时没有明白他的用意。
“这些身份的背后又不得不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江夜双手随意的搭在桌子上,“比如我和你,在工作的时候是上下属。我是你老板的身份,刚才说过是‘选修’而且主动权在你。”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毕竟你是有向我提过辞职的,所以主动权在你手里。但是我认为,我除了是你老板的这个身份之外,在工作之余我和你还可以是,朋友。还可以有朋友这样的关系。”
“朋友?”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冷非寒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眼睛里都是茫然仿佛第一次听到一般。
“是,朋友。比如我和你们苏总,我们在工作的时候是很搭的合作伙伴,在工作之余我们还是很聊得来的兄弟,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冷非寒呐呐。
“所以,你觉得如何?”江夜身体前倾伸出一只手,“和我交个朋友。”
他伸出手的时候冷非寒的所有的注意力又完全落在了他伸出的手上。江夜的手那样细白修长,指尖染着柔柔的的粉色,指甲泛着健康的光泽......冷非寒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前所未有又颠覆他自己的想法,他很想知道这样漂亮的手摸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鬼使神差的冷非寒轻轻拂过江夜的手指。他的手指温度不高,至少比自己手的温度要低。因为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冷非寒感受到的是凉意。他顺着指尖慢慢的滑向手背,柔软的触感令冷非寒有点儿激动。他手背上的青筋是凸起的,充满力量感可是没想到居然...居然还是这么柔软。
冷非寒兴奋起来,从而更加大胆。他的手掌转向江夜的手掌两人掌心相贴...好热,原来一个人的手可以手指带着凉意,而掌心如此火热。
江夜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另类’的握手,即便自己是‘撩弟’高手面对这样的状况,也很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冷非寒对他‘忽冷忽热’‘忽近忽远’‘忽好忽坏’更是让江夜琢磨不透,举步不前。
在两人即将‘十指相扣’的时候,江夜忍不住咳了一声:“咳。”
这一声当真是吓坏了冷非寒,他光速收回了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不过好在茶杯是空的。冷非寒慌忙扶起一脸茫然,耳朵根红透,目光躲闪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你说说说什么?”
“我们是朋友,对吗?”比起他的惊慌,江夜的‘很有些不知所措’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他用添了蜜一般的声音软绵绵地唤了一声:“非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