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宫燃了新的梨花熏香。
赵太后坐于凤榻上,半阖着眼,两旁宫人为她编织着新发。
“说吧,这些日子,你都打听了些什么。你多说点,地牢里的顾将军就能好得快一点。”
薛映棠立在下方,怯生生地禀报道:“臣妾安插在翰林院的人回报,女编修林青的举止气度绝非常人。处理公务时决断果敢,让一些老翰林都暗暗心惊。婚宴中,也未见多少女儿家的羞怯慌乱。”
“最奇的是,她对前朝旧例熟悉得过分。有些连掌院学士都需经过多番查阅的细节,她竟能随口道来,分毫不差。”
“臣妾怀疑,”她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太后,“她有可能是我大昭宫内出去的人。”
“哦?”赵太后来了兴致,“若据你所说。哪个宫里,能养出这般气度学识的女子?”
薛映棠低下头:“臣妾不敢妄断。”
赵太后想了一圈,没想到哪个女子,倒想到了个昔日她养大的男子。
“哀家也颇为怀疑某人——可那人的尸身,偏偏是哀家亲眼看着入殓的。”
赵太后神色骤冷几分,拔出发间一只金钗,就要朝薛映棠刺去。
“薛氏,你敢保证,说的都是实情?”
薛映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连连解释道:“臣妾不敢欺瞒太后!只是林青出现得太过蹊跷,臣妾私下去调查,发现此女正是当年帝青身死后,离奇失踪的女子吕姝卿!”
“臣妾父亲暗中调查过,吕县令之女吕姝卿,性情婉顺,也没什么才学,与‘林青’判若两人。且她入京不久,便与陈静——极可能是东宫旧臣的人牵扯不清,如今更得陛下赐婚……”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她抬起脸,坚定的叩首一拜:“太后明鉴!若帝青真是借尸还魂,首当其冲的,便是陛下和太后您啊!”
“够了。”赵太后厉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发言。
“此事仅仅是推断而已,并无实证,不许再对第三人提起。”
薛映棠见状,气势又弱了下来:“是。您答应臣妾的,顾将军那边,能否让臣妾多去探视……”
“去吧,你做的漂亮,哀家自然会允你多探望几个时辰。”赵太后摆摆手,将金钗又插回鬓间。
“是人是鬼,试一试便知。你且回去,莫要打草惊蛇。哀家自有安排。”
薛映棠的眼里总算多了点亮光,再次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待她走远,赵太后走至镜前,欣赏着自己妆成后的容颜。
不错,这些乱发恰好能遮住部分皱纹,她甚是满意。
想到刚刚皇后禀报上来的话,镜中的女人还是蹙了蹙眉。
若帝青当真没死,用了邪法换一副皮囊回来,外加李澜的行踪也定不下来。
“牧之啊,你的麻烦,大着呢。”
漪兰殿内,春色总算又重新登临。
燕妃身着轻软的白鹤舞衣,广袖若流云般飘摇在空中,盈盈纤腰随着悠扬的琵琶声扭动着。
女子身段柔媚,一颦一笑皆勾人心魄,跳到正酣之时,将袖中的梨花洒向空中——
少顷,花雨漫天,满室皆是馨香。花瓣如数坠落于淮燕的发间,还有些调皮地钻进她袖中。
“陛下,此舞名为《折梨令》,望您喜欢。”她笑得绚烂。
“爱妃此舞跳的甚妙!当赏——”李牧之饮尽杯中浊酒,展颜道。
数日政务的劳苦压得帝王喘不过气,赏一赏淮燕的新舞曲,倒让他放松了不少。
南枝入宫后,他许久未曾这般专注地看过淮燕跳舞。
不知怎的,这日心烦意乱间恰巧经过漪兰殿,正撞上她在排练新舞。
琵琶声止,淮燕以一个轻盈的旋转收势,香汗微沁,脸颊上尽是绯红:“陛下……”
李牧之放下酒杯,拍了拍身边的榻沿:“过来。”
淮燕连忙娇怯怯地起身,跪坐在他身侧的脚踏上,仰着脸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儿了,可是朝政烦心事多,来寻个消遣?”
李牧之伸出手,用拇指抹去她额角一点细汗,动作轻柔。
“来看看你。”
他语气随和:“舞跳得不错,比从前更进益了。”
“陛下喜欢就好。”淮燕将脸轻轻贴在他膝上,柔声道, “臣妾知道陛下忧心国事,只恨自己不能为陛下分忧,只能练些舞曲,盼着陛下偶尔来时,能稍解烦闷。”
燕妃这体贴又卑微的态势,让靖和帝心里软软的。
近来心中满腔的烦躁之意,被这样的依偎温存冲淡了些。
“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永安近日如何?”
提到被她冷落已久的女儿,淮燕的脑中先是闪过了怨怼,都是这小丫头害她失宠的!
然而,她面上的笑容更甜了:“永安很好,乳母说她又重了些。就是总念叨父皇,臣妾哄她说,父皇忙于国事,等空了一定来看她。”
李牧之“嗯”了一声:“朕今日既来了,便去看看她。传旨,将前几日进贡的那对赤金镶嵌红宝石的长命锁,赏给永安。”
“臣妾代永安谢陛下隆恩!”
陛下赏赐,淮燕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叩首谢恩。
不多时,乳母抱着穿戴一新的小公主李永安行了进来。
孩子一岁有余,生得粉雕玉琢,见到李牧之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伸手就要爹爹抱。
李牧之接过女儿,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他年少时便喜欢和小孩子一起戏耍,眼前的小团子又是自己的骨肉,血浓于水,总归是喜欢小孩子的。
只是身在帝王家,爱,总是克制而稀薄。
正逗弄着孩子,殿外就有人通传说是程小公子来了。这几月奉燕妃娘娘之命,给永安公主送一双云锦阁新做的虎头鞋。
淮燕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不一会儿才恢复如常:“快请进来。”
程莫玄徐徐走入寝殿。他已十五岁,身量抽高了不少。虽仍清瘦单薄,举止已颇有章法。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朗:“草民程莫玄,叩见陛下,燕妃娘娘。奉燕妃娘娘之命,给永安公主送鞋。”
“这双虎头鞋乃是云锦阁的新品,望陛下,娘娘,公主殿下喜欢。”
他手中捧着个锦盒,依言打开,里面摆了一双做工极其精巧的虎头鞋。
仔细看去配色鲜亮,大红色虎头绣得憨态可掬,可见少年择选用心。
淮燕接过,笑着赞了几句。
李牧之则打量着这个少年。
他是凝妃的幼弟,程老将军的遗孤,将门出身但未曾习武,反而酷爱读书,据说在程家家塾里是出了名的聪慧。
“抬起头来。”李牧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