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画海报吗?门口还缺个宣传。”
“让我看看你的才华,再考虑你这双手值不值得留下。”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连记忆都是错乱的。伊塞不记得自己画了什么,也不记得后来如何收场,只知道对方在看完作品后,轻笑道:“你适合创作。”
随后掐起他的下巴。
“眼睛很漂亮,别弄瞎了。至于嗓子……一声不吭的,毒哑也没事。”
辛辣的药液从喉咙呛入肺腑,伊塞猛地醒,身边空空如也,没有先生的身影。
窗户敞着,雨飘了进来。他走去关时,看见了窗台上放着的蓝皮册子。
尾页,明晃晃落着两个字:
玄终。
“小塞。”温和的嗓音仿佛从另个世界传来。
男人披风的领口还微微凌乱地敞着,肩上挂了层细雨,安然立在门边。
伊塞不可置信地看去:“玄……终?”
“嗯。”他拎起一袋五颜六色的贝果放在桌上,“去给你买了早餐,是巷口新开的那家店。我记得之前路过时你夸了句造型别致,不知道口感——”
没说完,人已经扑了过来。
“怎么了?”玄终由他抱着。
“没什么。”伊塞道,“先生,早安。”
“嗓子哑成这样,早安就免了。”玄终笑着挂起披风,单手把人拎回床上,拿被子一裹,“还早,再睡会儿?”
伊塞被卷成蝉蛹也不吱声,露了半边脸在外面:“先生,昨晚我没回去,马戏团……”
玄终:“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青年眼中先生看似无所不能。伊塞地往那边靠了靠,拿出一截羽毛:“这是您留下的?”
一截黑羽落在掌心,油亮光泽,成色很好。
“不是。”玄终摇头,“外面风大,可能是哪里飘过来,恰好落在窗台……”
“先生,城邦的乌鸦全被集中关在圣主教堂的金笼里了,距这里很远。”他诚恳道,“况且我还没说,您怎么知道它夹在窗台的蓝皮册里?”
“……”
见玄终语塞,他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挣开被子赖进人怀里,不依不挠追问:
“您为什么送我一截羽毛?”
玄终盯着他湖泊般的眼睛,犹豫许久后,叹气:
“小塞,我要说的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你可能会接受不了。”
伊塞否决:“任何人都有可能接受不了,但我不会。”
“为什么?”
“我貌似在很久以前就说过。可能那时不具备开口的能力,只能用笔写下来,导致您以为我在开玩笑……”
青年轻声道,无奈环住他的腰:
“因为您是先生。
“我信您,无论如何。”
玄终给出的答案确实深奥,什么“造物”、“实验星”,“宇宙银河系”……长篇大论归结下来,伊塞在乎的不过一个关键点:
先生不是人类。
他彻底怔愣住了,一边被这个认知冲击着,一边竭力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所以这是您的……”
玄终讪笑,拉着他的手凑近胸膛:“我的一部分。”
于是伊塞清晰感受到,那片肌肤的触感变得蓬松细腻,质感趋近于鸟类胸羽。
真是个天大的秘密。
“金笼之外的乌鸦。”他喃喃自语。
城邦广泛流传乌鸦的不祥征兆,教堂牧师更夸大其词地将它与灾难捆绑一起,认为用金笼囚住乌鸦,就能阻断战争,永获和平。
玄终:“怕了?”
“没有。”伊塞仰脸,啄了一口他的下巴,“只是忽然想起,还没正式与您说我以前的事儿。
“我叫伊塞,今年十九,九岁前都在孤儿院生活,曾被两代家庭收养过,但结局都很灰暗。年幼时没什么玩伴,与院子里肥猫关系最好,后来猫被带走,我就开始流浪。被抓进马戏团是五年后的事,我原以为人生注定是爬不出的幽谷,却没想到遇见了您。”
他涩然。
“您无与伦比,我,我何其有幸……”
玄终眼睫一弯,埋头深吻住他。
手腕内侧的捆痕还没淡去,先生的领结上还留着他的牙印。伊塞一边承受,一边被迫直视那些昭然若揭的罪证,某些不入流的桥段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光想想就让人血脉偾张。
吻毕,玄终又恢复他那一贯诙谐的笑:“你要与我坦诚相待?”
“嗯。”
“既然这样,那就先好好讲清楚——‘柏榷’是谁?昨晚梦中,你可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呢。”
柏榷?
伊塞一懵,顿时有些无辜,顶着兴师问罪的口气解释道:“先生,我不认识她,也没听过这个名字。马戏团制度森严,我们除工作时间外都会被关进笼里过夜,没机会再接触外人。况且柏榷,她……”
话音忽止。
玄终察言观色:“想起来了?”
“……”
伊塞凝固的神色有了裂缝。
地牢里,他貌似还真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罗恩,年过七十的白眉老头。据说早年被抓进马戏团时为了不拖累养女,认命栽进地牢里,瞎了一双眼。
没了视觉,又被囚禁在那样压抑的环境里,自说自话成了精神错乱的先兆,早晚变为空洞的傀儡。
伊塞也这样想,因此从没搭理过主动慰问他的老头,尽管两人只余一墙之隔,对方的喃喃自语常传入他耳朵里。
罗恩说,那是他陪养女度过的第一个生日。十二三岁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家,依恋是有的,患得患失也是有的。想得到信任,就得对她好,让她遗忘挨过的饿、受过的冻,教她不回避、不退缩,教她正视自己——过生日只是其一。
罗恩说,没料到意外会在那天发生。要早知道一切,绝不会带她涉足马戏团半步。
他亲眼看着女孩儿的身影被人流推搡着,越挤越远,跳出视野。
自己则被挟制在暗处,透过幕布的缝隙,目眦欲裂,却不能呐喊。
沉默是无声的放飞。
“那不是小榷第一次经历抛弃。”罗恩道,“一次在出生,一次在战争,她自诩跟流浪猫狗没什么不同,因此早早学会亮出獠牙、剪去长发,学会隐忍与藏拙,学会不做无用的事。”
“我的离开大概会让她觉得,所有有用都成了无用,兜兜转转,结局也都一样。”
“是我没保护好她。”
那次,伊塞隐约地意识到罗恩的最终目的。
“他想借我的眼睛寻找柏榷。”伊塞道。
在所有囚徒中,他是唯一一个有机会走出马戏团的人。
玄终恍然,摸着下巴:“他有没有跟你描述女孩儿的长相,或者其他特点?”
“当时我不觉得自己具备这个能力,所以没回应,也没得到确切信息。”伊塞一顿,看去,“先生想帮我?”
“我见的人多,且过目不忘。只要柏榷还在城邦,这件事就不难。”
伊塞应允:“我会找罗恩要到更多信息……只不过,他最近状态不大好。”
“怎么了?”
“这正是我要和您说的。”他道,“马戏团的驯兽员逃了,他手脚健全,只被刮掉鼻子。失踪的这两天,团长一直派人用定位追踪,估计用不了多久四区就会多出一张‘意外死亡’的布告。
“关键在于,驯兽员出逃时幕后门禁没有发出警报。”
玄终:“意思是,行踪被人特意抹除,这是一次团伙作案?”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伊塞叹气,“所以最近马戏团里不太平,周回章正在筛检人员,弄得人心惶惶。”
玄终一时无言,哂笑着挑起他的发丝:“就这样,你也敢留下来陪我。”
“那时我处于工作期间,有离场证明,不怕的。只是后续可能会严查整顿一段时间……
“先生,您愿意等我吗?”
这是伊塞最担心的事了。
“把早餐吃了。”玄终起身披上外套,朝他手里塞了一叠信纸,和那根鸟羽握在一起,扶窗吻别,“随时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