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愣住了。
裴语张开嘴,用漏风的、满是血沫的嘴,一字一句地说:
“去……你……妈……的……”
声音嘶哑难听,但每个字都清晰。
镜像的表情凝固了。
“老子……就是话多……”
裴语继续说,每说一个字,喉咙的掐伤都在痛,但他不停,
“怎么了?!”
“我爸打我……我就……在脑子里说……”
“老师骂我……我就……在日记里写……”
他盯着镜像,那双7岁孩子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26岁成年人都未必有的凶狠:
“把我关起来……我就……幻想一个听众……”
“把我舌头割了……我就……学会腹语……”
“把我手砍了……我就……用脚打字……”
“只要我还没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虽然声音因为伤势而破碎,“我就要说!说到天荒地老!说到宇宙爆炸!说到你这种只会模仿别人的冒牌货……听、烦、为、止!”
镜像的表情彻底扭曲了。
那张和裴语一模一样的脸,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垮塌,露出底下空洞的、非人的结构。
“你……不可理喻……”镜像嘶声道。
“对!”裴语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满是血的嘴,
“我就是不可理喻!这就是我!话痨、聒噪、讨人厌——但我他妈乐意!”
他抬起右手,不是打镜像,而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虽然这个动作让肋骨剧痛:
“这里面的声音……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我爸拿不走——”
“你——”
“这个破咖啡馆——”
“更拿不走!”
最后一个字落下,储藏室的门猛地大开。
不是镜像打开的,是裴语自己——用尽全身力气,用头撞开了门!
他摔出门外,滚在走廊的地板上。
抬头时,镜像已经消失了。
走廊在崩塌,墙壁像纸一样剥落,露出后面流动的数据流。
7岁孩子的身体开始长大,骨折的手臂自动复位但痛感还在,门牙重新长出,但牙龈还在出血,淤青在消退。
他变回了23岁的裴语。
但眼神里,多了一些7岁时就有的、永不妥协的东西。
谢不遇的八岁:地下室三十天
时间:2008年11月,初冬。
地点:老家镇子,父亲家的地下室。
年龄定格:8岁零5个月。
身体状态:右腿胫骨骨折,开放性,骨头戳破皮肤,用脏布条草草包扎,已经感染流脓。
额角有一道五厘米长的裂伤,缝了三针,线还没拆。
背部、臀部、大腿上满是皮带抽出的淤痕和血痂,有些已经化脓。
右手腕有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去年打的。左手小指骨折,这次新伤的。
现实伤势叠加:断腕处,进入核心室前失去的右手,传来“幻肢痛”——明明右手已经没了,但手腕处还在剧烈抽痛。
眩晕感和寒冷感从骨头深处透出来。
谢不遇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霉味、臭味和血腥味的混合。
太熟悉了。
他睁开眼——额角的伤让右眼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用左眼看。
黑暗。但不是完全黑暗,地下室角落有一个通风口,比巴掌大一点,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看光线的颜色,应该是清晨。
他尝试动一下,右腿传来剧痛——不是普通的痛,是骨头茬子摩擦的、带着脓液黏腻感的剧痛。他低头看,右小腿用不知道哪里扯下来的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浸透,变成黑红色。
“妈的……”他骂出声,但声音是八岁男孩的尖细,“这次玩得真狠。”
记忆涌回来。
这次被关进来的原因……哦,想起来了。
学校组织秋游,去爬山。他爬到了最危险的一段悬崖边——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他想看看“掉下去会怎样”。
老师吓疯了,把他拽回来,通知家长。
父亲来了学校,当着老师的面扇了他两巴掌,然后把他拖回家。
“找死是吧?我让你找死!”
皮带。拳头。脚踹。
右腿就是那时候骨折的——父亲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他听到清晰的咔嚓声。
额角的伤是撞在桌子角上裂开的。
然后他被扔进地下室。父亲扔给他一卷脏布条:“自己包!包不好就烂掉!”
他咬着牙,用左手(右手腕去年骨折后一直没完全好)给自己包扎。布条不够长,包得不紧,骨头茬子还戳在皮肤外面。
没有药,没有水,没有食物。
只有黑暗和疼痛。
现在,谢不遇躺在这个地下室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现实中的断腕痛和这里的伤势叠加,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失血导致的寒冷感很真实——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
但他没有哭。
早就不会哭了。
哭有什么用?父亲只会打得更狠。母亲?跑了,在他五岁时就跟别的男人跑了,留下他和这个酒鬼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通风口。
外面应该能看到一小块天空。他喜欢看天空——虽然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小条。
他想飞出去。
这个念头从小就有。所以后来他迷上了极限运动:站在高处,跳下去,在坠落中感受自由。
只有那个时候,他才不是地下室里的囚徒。
地下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
不是父亲。
是……咖啡馆的店主。
但也不是完全体的店主,而是一个更扭曲的形态——它身上有父亲的皮带,有母亲逃跑时的背影,有学校老师恐惧的眼神,还有……谢不遇自己那张疯狂笑着的脸。
所有这些元素拼凑成一个怪诞的、蠕动的存在。
“又见面了,小疯子。”怪物用父亲的声音说,但语调里混杂着母亲哭泣的颤音,“这次玩脱了吧?”
谢不遇看着它,咧嘴笑了——虽然这个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还行……腿断了而已……死不了。”
怪物蹲下来,那张扭曲的脸贴近他:“你其实很享受吧?”
“享受什么?”
“疼痛。”怪物说,“濒死感。极限刺激。”
怪物的手指,那只手指尖是皮带扣的形状,戳在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