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是梅雨季,京城的百姓早就习惯了张开窗子就见得一片阴雨连绵,故而对今日的骤然放晴还不大适应,街上的人较平日都多上许多。
今年是已经郁离穿来这里的第十七个年头。十七年间,郁离可谓是野蛮生长,没有觉醒任何天打雷劈的异能,也没有神神叨叨的系统给他分配缺德任务。最开始他还觉得古代世界新鲜,长此以往下来,只有在深更半夜睡不着觉刷手机的欲望高涨时,才会想起自己躯壳里关着的是现代人的灵魂。
与此同时,今天也是郁离成功翘课的第十天,又一次刷新了他自己创下的记录。在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杀过来抓他之前,郁离轻快跳下墙,熟门熟路地顺着外面的林子溜了出去。
“郁二!这边!”接应他的狐朋狗友离着老远就看到了他,急到直蹦,拼了老命地伸手招呼。
连城给自己打扮得像个影卫,若不是这幅熟悉的不靠谱做派,郁离险些没认出来。
郁离表情一言难尽:“你怎么穿成这样?”
“不好吗?”连城“嘿嘿”一乐,扯了扯袖子,怪得意:“这样没人会认出我来。”
的确。
但引得街上不少人止不住地偷着瞄他。
郁离按住好友脑袋,把他从主街推出来。
“诶诶诶郁老二你做什么?小爷告诉你,今儿可是最后一日了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你莫要同我唧唧歪歪,我们抓紧时间赶过去才是正事儿……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这个表情?诶我知道了……”
左相府上的连三公子抓破脑袋得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你从良了?!”
“……”郁离有点想堵住这人嘴巴,只是苦于手边没有称手工具,万般遗憾之下只得同这傻子解释:“这边有条小路,更快一些。”
“早说嘛!”连城终于从恐慌中解脱出来,重新变回了他那没心没肺的三公子,又同郁离勾肩搭背起来了。
三公子并非没有来头地犯个病,属实是他们今日要去做的事情过分重要——名头响彻大雍的那个戏班子明日便会离京,错过这一次恐怕此生都不会再看到。
连城从上个月就开始惦记这一场戏。
郁离想小学生春游综合征的前摇怕是都没有这么长,不过每次连城拽着他讲戏的时候,郁离还是颇为耐心地听。
“嗳呦,连三爷,还有这位公子,快快请进,今儿您们来的正巧,包间可给您二位留着呢!”掌柜的离了老远就瞧见两人,殷勤地迎了出来。
连城是这里的常客,郁离不常跟着过来,所以没有连三爷这般招风,落了两步跟在连城身后,坦荡地让好友做靶子。
好在连三爷没心没肺,甚至还有些乐此不疲。他这人自己也津津乐道的长处就是记性极佳,且广结善缘。见过一面的人甭管熟与不熟都能亲亲热热地揽着肩一通“赵兄”“钱兄”唤下来,跟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一个在提起连三爷时不竖着大拇指夸赞其侠义的。
约摸和二十余号角色勾肩搭背客套后,两人才艰难地推开包厢门。
连三爷一进来像是回了家一般亲切,又开始张罗着给郁离介绍茶点。
郁离替他累得慌:“你歇一歇。”
连城压根不觉得累,一边斟着茶,嘴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刚才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的那位你可瞧见没有?”
郁离方才大多在神游,但这人他还是有些印象,无他,无非是那人行事招摇到让人扶额的地步。
连城满脸神秘地挤眉弄眼:“周太傅家的。”
周太傅家共三子,老大秉性持重,前些年科举夺魁,现如今俨然是朝堂新贵。
老二学问虽不如长兄,但早早就展露出武才,去年被一脚踢进进边关大营,补了个千总的缺,刚一进营便功勋连连,过一段时间就能回京,羽林卫右指挥佥事的位置专门等着他。
老幺和郁离上的是同一个塾,三兄弟里,他性格是最像太傅的那一个,半大少年却活脱脱像一老学究,郁离翘课逃出去最怕不小心被他撞见,若不慎被他抓个正着,定是要低眉顺眼地听上一段时间说教,再央求好一阵才能开溜。
“……”
连城非常满意看见郁离的沉默,抿一口茶,摸出折扇,摆出说书先生的派头:“这人上个月刚搬来京城,说是来投奔周太傅的穷亲戚,这理由未免忒不走心,前朝时候周家九族被诛到太傅他们一脉的时候才被叫了‘刀下留人’自那之后他老周家有几口人那叫一个掰着手指头都数的清,上哪儿来这么一个便宜亲戚?”
说着,连城摇了摇扇子,压低声音:“我听人说,方才那位,是周太傅养在别庄的外室所出!”
“可周太傅不是……”
连城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大腿:“就是呀!这老头也真是个为老不尊的,当初说什么永不纳妾,闹到满城风雨才让你祖父将女儿下嫁给他,谁能料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周家那三个,那位的年龄怕是比周二哥还大一些!”
“我会和父亲母亲透露一下此事。”郁离透过窗,正巧能看见周家那所谓的“亲戚”正和身旁不知道哪一家的贵公子热络地聊着。
郁家世代显贵,虽说较前些年没落了许多,但底蕴依旧还在,当年郁离二姑姑嫁到周家时,他周秉忠还只是个同进士出身,若是没有永清侯府,周秉忠又是哪里来的发迹机会?
又想到,周家最风风火火的二哥正在戍边,恐怕还不知道此事,周大哥是个温吞性子,一拳下去砸不出来一个音,老幺又是这么一个稳稳当当的小学究,满脑子都是“家丑不可外扬”,即使是受了委屈恐怕也是不想同他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