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菲菲不敢问,“接一单”究竟接的是什么单,也没追问云竹安排助理做了什么。
风拂面而过,隐去了她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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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陈菲菲窥探到这一点人性的恶,还没料到这样恶劣的事件,会像恶心的蟑螂,出现一只,便会有第二只。
而第二只,恶狠狠地咬在她好闺蜜鹿呦的心口上,也蛰痛了她们所有人。
人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
谁都没想过,下午她们还同鹿奶奶一同见证了鹿呦拿奖,一起观赏到今年的第一场雪……甚至,在出事前的几分钟她们还在商量在小鹿家院子里堆雪人,想着小鹿奶奶起床就能看到院子里的雪人,想着找奶奶蹭早饭。
结果,儿子的一通电话,要了老母亲的命。
那天救护车与她们的车擦肩而过,乌拉乌拉的响声,划破一个沉寂的夜晚,也将她们美好的计划划得支离破碎。
后来,院子里的雪被车轮与凌乱的脚步压平,半融地雪里夹杂着泥沙,看着脏污不堪,无法再被堆砌成憨态可掬的雪人。
后来,想象中会笑吟吟为她们煮虾仁馄饨的奶奶,长眠在了寒冷的冰柜里。
这场意外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悲伤的情绪都来不及上涌。
像外面阴沉的天,被厚重的云覆盖,却落不下雨。
灵堂正中立了老人的照片,据说是小鹿奶奶生前自己选定的,一张彩色的照片。
照片里的奶奶慈眉善目,眼里凝着细烁的光,脸色红润,笑得温和。
而冰棺里的老人,紧闭着双目,脸上被岁月精琢出的纹路不再紧绷,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血色褪尽,泛着淡淡的青白。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不会再笑看她们小辈打闹,只剩静止的肃穆。
鲜明的对比让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
她们每个人,在看老人的遗照时,都会情不自禁地重重眨一眨眼睛。
不是因为不真实感太过浓重,痛感过分麻木,情绪好似被巍峨的沉痛倾轧,压抑到了极致,以至于流不出眼泪。
而是她们都怀揣着一份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眼睛一闭一睁,能从这场荒唐的噩梦里清醒过来。
希望闭眼再睁眼,那个会给每个女孩准备绒花胸针和钩织背包的奶奶,那个会紧跟潮流同她们说网络梗的时尚老太太,那个会在拍照时比耶的老可爱……能再度鲜活地站在她们面前。
然而每次睁眼,看到的都是灵堂中央的彩色照片和亮着彩灯的冰棺。
“奶奶,花圈的挽联怎么写啊……”鹿呦话音骤然一顿,愣在原地。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化成了白噪点,整个灵堂都安静了。
陈菲菲眼里噙着泪,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好友持着毛笔的手颤抖得厉害。
墨水落在白布上,像一滴有色的眼泪。
最后,鹿呦丢下了笔,死死咬着下唇,转身上了楼。
陈菲菲看见月蕴溪紧随其后,便没跟上去,她站在后院的门口,偏头看了眼院外。
天色始终阴沉,细雪无声,从未停止。
万物都蒙上一层白茫茫的薄纱,好似都在为老人的逝去而哀悼。
风雪里的一切朦胧又模糊,只有凛冽的寒气最为清晰。
转身准备回灵堂时,撞进温暖而又柔软的怀,云竹揽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陈菲菲额头抵靠在她肩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太容易共情的人总会在见证别人的生离死别时,忍不住代入自己,幻想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场景。
她不仅会不受控地幻想陈仪再也不在的景象。
还会幻想失去云竹的画面。
她的记忆一面向后回溯,一面向前推衍。
过去种种暗藏隐患的情节,构筑出她此刻的后怕。
心中隐痛犹如潮涨,好似被生生剜了一块。
空荡荡的胸腔里,灌进了冷风,簌簌剐蹭出回响,冷得刺骨。
两天后出殡,从墓地回到鹿呦的小洋房,大家吃完最后一顿席,准备离开。
一直照顾小鹿奶奶的刘姨拿了贺卡和红包挨个递给她们说:“是老太太生前为她们准备的压岁钱和新年礼物,说自己记性不好,放我这了,让我到时候给你们。我,我要回家养老去啦,到时候肯定给不了你们,就现在给了吧。”
那一瞬,就像一罐被猛摇过的易拉罐开了口,压抑的情绪如同里面的汽水一般,喷涌而出。
几人攥着贺卡和红包,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
回家以后,陈菲菲才将贺卡打开。
大约是上了年纪,老人手腕无力,拿笔不稳。
卡片上的字落笔轻重不均,字迹松散歪斜,字体骨架质朴笨拙。
【菲菲,很不容易、很孝顺的小姑娘,新年快乐。
这么多年照顾生病的妈妈辛苦了,很替小鹿高兴拥有你这样纯良的好友。
奶奶没什么能送你的,唯有人生经历多年一点,处事经验多一点。遂送几句不值钱但也许有用的言语。
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而焦虑,不要让焦虑滋生胆怯击退你的勇气,不要用虚无困住自己,且大胆地迈步走向你想要的幸福。
管它未来会如何呢!
也许比你预想的还要好呢。】
这历经半生打磨出来的笔墨对陈菲菲的影响很大。
葬礼结束的三天,她每日都睡不太好。
第一天,她梦到西城旅游时大家拍合照的画面,醒来时,恍惚中总感觉老太太还在人间,不由自主地想到老人写给她的卡片内容。
第二天,梦回和陈仪争执吵架的那天,梦里的陈仪昏迷在她怀里,再没醒来,而她在梦里嚎啕大哭,自梦外抽噎着苏醒。也会回想起老人手写的贺卡。
第三天,她梦到鹿奶奶出事那天,司机拦住她和云竹的路,说要送云竹上路。梦里的画面零散纷乱,画面一转,司机踩不动刹车,猛打方向盘,撞向了路边的护栏。
她的梦与那辆黑色的大奔车一样,碎得七零八落。
意识脱离梦境时,她还憋着气,不能呼吸,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才粗而重地喘了一口气。
身上沁了一层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久久不能平息。
而迷茫又混乱的脑海里,小鹿奶奶在贺卡上写的话,又在一遍一遍地回放。
在床上躺了一阵,直到接到快递员的电话,通知她迷鹿的快递到了,给放在了店门口。
结束通话后,陈菲菲起了身,洗漱收拾了一番。
打开卧室门,看见陈仪和龙妈坐在客厅沙发上。
两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择菜闲聊。
“昨儿我去给资助我女儿读书的贵人送家乡特产。她住酒店,我就在酒店楼下等她,她下楼来拿嘛,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噗通一下跪到贵人面前,声泪俱下地嚎嚎。给我吓一跳!”
“嚎什么呀?”陈仪问。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含含糊糊的,感谢贵人救了他女儿,然后一直在那儿说对不起,说自己差点就不干人事了,让云小姐原谅他。”
“他干嘛了?”
龙妈耸了耸肩,“不知道啊,一直没说,就只会道歉,后来走了。”
陈菲菲听着听着,步子不由慢了下来,朝闲聊的两人看过去。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仪过头,视线定格在她手里拎着的包上,“一大早的去哪儿啊?”
“我去一趟迷鹿。”陈菲菲走到玄关,打开鞋柜。
陈仪纳闷:“迷鹿今天不是公休么?”
“圣诞装饰物到了,快递放在了门口,得拿进店里,不然会被人拿走。”陈菲菲换好了鞋,“我可能会在那边多待一会儿,晚点回来。”
今天依然是个黑云压城的阴雨天,裹着雨丝的风透着股湿冷,不平整的路面积了水,斑驳一片,车轮碾过水洼,倾轧出玻璃糖纸铺展开的声响。
车停在迷鹿店门口那条道路的停车位上,陈菲菲下了车,却是没着急进店,而是停站在原地拿了手机出来,给云竹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对面传来云竹微哑的声音:“菲菲。”
熟悉中又带了点陌生。
因为小鹿奶奶的离世,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她们聊天频率都变少了,语音通话更是没有。
“你有空么?能不能来一趟迷鹿?我——”
“好。”
她甚至不问她想要做什么。
陈菲菲咽了下喉咙,一时没吭声,手机里的云竹也没说话。
安静中,陈菲菲听见左侧传来车门被开关的动静。
随之是“滴——”的一声落锁音。
陈菲菲下意识地转身,眯着眼看过去,攥着手机的手,指尖不由蜷了蜷。
几步远外,梧桐叶落殆尽,枝桠嶙峋,守着安静的老街,满目萧条。而树下撑伞朝她走来的人,穿了一身黑,戴着雾霾蓝色的围巾,是萧瑟风景里唯一靓丽的存在。
云竹近了,将伞朝她偏了偏,“傻站着淋雨干什么,也不怕感冒?”
“你怎么会在这?”
“你离开南泉的时候,我没事就会过来待一待。”
陈菲菲心里触动,咽了一下喉咙没说话。
两人走到后门,将快递搬进了仓库,核对好数量,陈菲菲便撒手不管了,说等明天让店里员工都来上班了,一起装饰店面。
“叫我来就是为了搬快递?”云竹笑问。
“毛线,上次不是说给你调一杯哈尔的心脏么。”陈菲菲径直往吧台方向走。
云竹跟着她进到吧台里面。
陈菲菲睨她一眼。
云竹笑得无辜:“我想近距离看一看。”
“我看你是想近距离碍我事。”陈菲菲边说边拿调酒工具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呢,哪有碍事?”
“你光站在这,就很碍事了。”陈菲菲一边嘀咕,一边背过身从酒柜上取了需要的酒和糖浆。
“那是你道心不稳,我现在还是很克制地跟你保持着一定距离呢,都没凑近了……”云竹说着凑上前,一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陈菲菲转过身,微微一愣,萦绕在鼻尖的熟悉冷香,让她呼吸一滞。
两人之间只有她手中的酒做隔断,距离近到,云竹稍稍低头,亦或者是她抬一抬她的下巴,就能让视线定格在对方的唇瓣上,能让呼吸纠缠出暧昧的意味。
陈菲菲闭了闭眼睛,抬起脸。
与此同时,云竹很有分寸地退回了原地。
心脏像是在弹力绳上颠了一下,没能落回原处,往下坠了一截。
陈菲菲撇了撇嘴,垂了眼睫敛起失望,“还说你不碍事。”
纤长的眼睫在眼睛下方投落一小片阴影。
云竹眸光胶着在阴影里,问她:“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陈菲菲正拿夹子取冰块,闻言,动作一顿,坦然承认道:“是。”
云竹想了想,“因为小鹿奶奶?”
陈菲菲点点头说:“夜里总是做很多梦,醒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会想到她给我的贺卡。”
“写了什么?”
“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而焦虑,不要让焦虑滋生胆怯击退你的勇气,不要用虚无困住自己,且大胆地迈步走向你想要的幸福。”
云竹眼尾一跳,眸光微动,漾开浅浅的涟漪。
古典玻璃杯静置在桌面,球形的冰块静静沉在杯底。
陈菲菲将酒液倒入拉火杯中,“每次睡醒,记起这段话,就会想很多很多。”
“想什么?”云竹温声问。
“想畏手畏脚,可能会导致自己尚未拥有,就不幸失去。想失去的痛苦。”陈菲菲将酒杯朝云竹面前推了推说,“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
她手里拿着喷枪,朝着拉火杯里喷出蓝色的火焰。
随即拎高了拉火杯往古典杯里倒,一边撒着火石粉。
“所以我不想在等你证明给我看,你已经不会有那样身不由己的境况了。”
她说话声音很慢,有种娓娓道来的温润感。
而蓝色的火焰缠着酒液倾泻,细碎火星向上迸溅,橙金色的火光跃动在杯口,映亮杯壁,充斥热烈。
“所以云竹,我们试试吧。”
酒液漾在冰块上,缓缓下沉,冰块持续消融。
“试试开始一段正常的情侣关系,看看我们能够走多长多远,走多长多远,我都认了。”
红石榴糖浆沉淀出淡淡的绯色纹路,火焰仍在跳跃,酒液在火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像一颗持续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