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早。
“暂时不回。”陈菲菲收起手机说。
“那准备去做什么?”
“觅食。”陈菲菲边说往停车场走。
“夜市?”云竹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嗯哼。”陈菲菲睨过去一眼,“跟着我干嘛?”
“蹭吃蹭喝。”
“你云大小姐还要蹭吃蹭喝?”
云竹衔着笑音回说:“云大小姐是不用,但是你的好朋友陆忍冬呢,需要。”
像是故意的,“好朋友”三个字咬音很重。
重得有些刺耳。
陈菲菲嗤了声:“谁跟你是好朋友。”
“那是什么?”
陈菲菲不说话,拉开车门钻进车里,指节蜷了蜷,到底是没将车门锁按下。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云竹弯着腰坐进她车里。
陈菲菲装模作样地:“哎呀,失策,应该锁车门的。”
“现在锁,刚刚好。”云竹边说边系上了安全带。
陈菲菲:“……”
刚刚好个大头鬼。
“所以我们不是好朋友,是什么呢?”云竹笑说,“总不能是——”
sex partner。
陈菲菲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这个词,拉扯安全带的手猛地一停,脊背有种绷直的僵硬感。
“普通朋友吧。”云竹语速不疾不徐地,“且不说我那个分,四舍五入已经是满分了吧。好歹也过半了呢。”
陈菲菲肩线缓慢放松下去。
“现在还是幺二五么?”云竹问。
陈菲菲趁着扣安全带的功夫,侧目看她一眼。
小小的剁椒鱼头车,空间没那么大,云竹个子高,几乎是团在了副驾驶位上。
陈菲菲忽而想到去做旗袍的那天,老裁缝捏着量尺给云竹量体裁衣,被她央求,顺便给量了身高。
那会儿,老裁很精准地说:“174.5。”
“现在是,一百七十四点五。”陈菲菲挑眉,“再接再厉吧~”
云竹微微一愣,轻笑了声:“再接再厉不起来了呢,身高定型了。”
“……我说的是分数。”
“喔,是分数啊,我还以为你说我身高呢。”云竹噙着几分调侃,明知故问,“为什么是这个分呢?怎么还带小数点的?怎么就这么巧跟我身高一模一样?”
陈菲菲抿唇不语,打了个反向盘,拐进夜市的停车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锦缎坊老板前几天给我发消息说旗袍已经做好了,给你给你寄到酒店去?”
“寄到你那吧,有机会拿给我。”
“行吧。”陈菲菲觑看她一眼,见她笑意不减反增,不满地:“别笑了,想想吃什么吧你。”
云竹“喔”了一声,藏不住笑音。
她“喔”得多爽快,事后看着摊子上的吃食就有多纠结。
经过烤鸡腿的摊子,陈菲菲顺口问:“烤鸡腿吃么?”
“不吃,看着感觉肉有点柴了。”
“铁板豆腐呢?吃么?”
“不吃,调料太多。”
“煎饼吃么?”
“不吃,干巴。”
“那炸串吃不吃的?”
“不吃,太油。”
她俩本就长得扎眼,擦肩而过的路人时不时会投来两眼,这番对话更是频频引起注视。
陈菲菲都怕她嫌弃这嫌弃那的,被人揍,连忙拉着她到人少的地方,“云大小姐是被精致的商务餐养叼了?这不吃那不吃的,以前也不这样啊。”
说到这,她步子顿了一下。
自己从两人分开后,这人身体就很不好。
身体不好,胃口自然也不好。
云竹纠正:“只是你刚刚提的那些,不太想吃而已。”
“那你想吃什么?”
云竹转着眼想了想,实在想不到具体的食物,于是回复说:“随便。”
陈菲菲忍住将白眼翻上天的冲动,“你信不信我现在去超市给你买根随便冰棒吃。”
“信。”云竹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季节,超市冰柜都不放冷饮卖了吧,还能买到么?”
“能啊。”陈菲菲眯了眯眼,不怀好意地,“要是买到了怎么说?”
云竹耸了耸肩,“吃咯。”
她答得过分爽快,陈菲菲顿觉无趣,“嘁”了一声说:“这会儿不说‘不吃,太冰~’了。”
“因为知道你不会买。”
“你又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你心疼我。”云竹说这话,故意折腰凑近了。
“我才不心疼你,你——”陈菲菲话音一顿,想了想,这人也没不心疼自己,这不吃那不吃,就是太心疼自己了,于是话锋一转改了口,“你还挺自恋。”
“嗯哼,爱人先爱己,你看我现在已经如此爱自己了,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来爱我呢?”
可真会顺杆往上爬。
陈菲菲走到又卖鸭血粉丝又卖关东煮的摊子面前停下,拿了两个纸盒,递给云竹一个,顺便赏了个笑脸,回说:“等满分的时候咯~”
随即,便岔开了话题,“吃这个吧,不油不辣,清爽~适合你。”
选好想吃的菜,让摊主浇了汤汁,结了账,两人在摊主们合伙支起的棚子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像初次在夜市“偶遇”一起吃饭一样,边吃边聊。
面前的关东煮,汤底鲜香醇厚,浸润里面的小青菜、海带、菌菇、萝卜、鱼籽福袋和鱼丸。
说是小份不麻不辣的麻辣烫也不为过。
云竹吃得慢条斯理,状似不经意地:“你那个评分,是什么打分标准?”
陈菲菲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没标准。”
云竹微微一愣,问:“全凭心情?”
“对啊。”陈菲菲心虚地,“怎么?不可以么?”
“可以,非常可以。”云竹又问,“满分的时候会告诉我么?”
闻言,陈菲菲抬头。
有人掀开帘子进棚里来,氤氲的热气被带进来的风吹散,挡风棚上吊着的灯轻轻摇摆,柔暖的光,晃在云竹白皙的脸上,给她那冷艳的眉眼染上温度。
陈菲菲又将脖子折下去,“看情况吧,就算我不说,你也会问不是么?”
云竹勾起嘴角,笑说:“那么,现在进度条的身高有长么?”
陈菲菲灵光一现,单手撑着脸,笑弯立刻眉眼说:“你猜~”
云竹:“……”
还有下一关,就算问了,也不一定会说。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云竹拿出来看了眼说:“吃完,我要去申城。”
去往申城的路同陈菲菲回家的路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陈菲菲已经习惯了她这种随时奔波的状态,点点头:“司机来接你?”
“嗯。”云竹给司机发完通知,收起了手机。
吃完关东煮,两人一道朝着停车场方向走,陈菲菲低着头,看着云竹平底浅口单鞋上的毛毛被风吹乱,听着她鞋底轻扣地面的声音,和着自己马丁靴踩着地面的节奏,慢慢悠悠,将时间拖沓得冗长。
每一步,都是一个吻别。
“后面几天,我都要在申城待着。”云竹忽而说。
陈菲菲垂下头去,低轻地“嗯”了一声,视线不由自主地朝着云竹方向瞥过去。
羊绒大衣下的裙摆,槐花色的料子,金银线细绣的忍冬花,花瓣摇曳在她眼底。
“几天啊?”陈菲菲问。
“不知道,三天起步吧。”云竹顿了一下,“所以,我想提一个非分的要求。”
“什么?”
猫总是抵抗不住好奇心。
临到停车场,云竹停住了脚。陈菲菲几乎是行动先于思想,立马跟着停了下来。
视线里,裙摆如花绽放,云竹迈开一步转了个身,站到了她对面。
鞋尖相对。
陈菲菲抬头,云竹视线径直撞到她目光里。
“能不能抱一下?”
云竹长长的睫毛半垂着,晦暗的路灯洒在上面,染在眼尾处,浸出几分靡丽的绮色。
要说这个要求真属于非分的程度吧,她柔声问着“能不能”。
说还算不上非分吧,陈菲菲还在犹豫,她已经霸道地捉着她手腕一带。
陈菲菲一下撞进了云竹怀里。
这一瞬的感觉,好比自高空跳水,腾空的一刻,心跳漏拍,而后,被柔凉清苦的气息完全包裹住。
香草、琥珀、白麝香的气味,被冬夜冰冷的空气浸润得清冷,弥漫在鼻息里,是事后清晨的后调。
“好喜欢拥抱的感觉,感觉心脏靠得很近。”云竹呼吸随着话音洒在她脖颈,湿热而绵长。
陈菲菲呼吸不自觉地屏住,在拥抱中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真的清晰可闻。
像薄薄一层窗户纸,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
有一种错觉。
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像从没有过声泪俱下的争执。
好像从没有分开过。
但那些经历真实存在过。
而今,她们之间也实实在在的,发生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陈菲菲弄不清具体是怎样的变化。
只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裹住了心脏,像柔软的轻纱,在慢慢收紧,温柔的紧缚感,滋生出一种诱惑人不断沉溺其中的痛感。
-
北斗七星群最近很热闹,一是因为大家锦缎纺定制的旗袍都做好了,少不得返图互夸,二是因为鹿呦在十二月二十日有比赛,大家商量着要一起去观看。
比赛前一天,龙妈请了三天假,陈仪提前联系了小姨,请她过来小住。
比赛当天,陈菲菲听着闹钟的声响起了床,洗漱、化妆,最后在柜子里翻出相机塞进包里。
走出房间,径直朝主卧方向过去。
房门没关严实,留了半拳宽的缝隙,还没走到房门口便听里面传出小姨陈容的声音。
“真难得,你居然主动叫我过来,以前我说过来陪陪你嘛,死活不让。”
“你来,菲菲才能放心出去跟她朋友们聚聚嘛。”
“哟,转性了。”陈容调侃道。
陈仪笑说:“不是你说的么,适当松一松。女儿长大了,已经是成年人了,要多给她点空间。”
“是啊,之前跟你说,还不听呢,现在想通了?”
“以前就是总担心她不会照顾好自己嘛。”陈仪叹了口气,“担心她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带坏。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
“她把你都照顾得妥妥贴贴,哪会照顾不好自己呢?还有怕被人带坏,本质就是不信任她,你养大的姑娘,什么品性你自己不清楚?”
“所以这不是改了嘛!”
“早该改了。”
“现在改又不晚咯。”
“你早听我的,哪用等到现在,你就是太犟。”
“早知道不让你过来了。”
“嘿,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听着两人小孩子拌嘴似的闹起了别扭,陈菲菲连忙敲了两下门,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推开门,她清了清嗓子说:“妈,小姨,我要出门咯。”
也不知道是那晚吹了冷风,还是她那份关东煮里辣油放多,这两日嗓子总是干涩。
陈仪放下手里缠到一半的毛线说:“等等的,厨房有我刚煮的梨汤,我给你灌保温杯,你带着。”
陈菲菲乖乖跟着陈仪进到厨房,看她往保温壶里灌了梨汤。
陈容站到陈菲菲身边,用肩膀轻轻怼了一下陈菲菲,压低了声音说:“瞧你妈妈多爱你,听你嗓子哑哑的,一大早就拉着我去市场买梨子。”
陈菲菲鼻子骤然泛酸,咬着嘴唇,才勉强压下上涌的情绪。
“去玩吧,晚上不回家也没事。”陈仪将保温壶递给她,叮嘱说,“但是要报平安。”
“知道了。”陈菲菲重重一点头,将保温壶塞进挎包里,“你在家也乖乖的哈。”
放好保温壶,她张开双臂,“来抱抱。”
陈仪愣了一下,好似嫌弃地摆了摆手,继而无措地撩着鬓边碎发别到微微泛红的耳朵后面,嘟哝着:“多大人了,抱什么啊。”
陈菲菲不为所动,“抱抱还卡年龄呢?”
“就是就是。”陈容推了陈仪一下。
犹豫不过两三秒,陈仪还是迈过去一步,抱住了陈菲菲。
——“好喜欢拥抱的感觉,感觉心脏靠得很近。”
陈菲菲抱着妈妈,忽而想到了云竹说的话。
她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她同云竹之间那种微妙的变化是什么。
从仅有欲望支撑的肉.体关系,变成两具灵魂靠近、心脏同频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