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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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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店里已经没了客人,陈菲菲将门口的营业牌换了一面,露出刻“歇业”两字的那一面。

转身回到店里,拉上厚重的窗帘遮光,而后收拾吧台。

云竹仍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她动作麻利地清洗归纳调酒工具。

四点四十,陈菲菲打卡下班,对一直等着的云竹说:“走吧,送你回去。”

云竹起了身,跟上她。

出了店门,外面天还黑着,夜色铅灰暗沉,昏黄的路灯与幻彩的霓虹相映,将两人的影子投落在地面上。

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挨靠得很近,像两具灵魂的形态,保持着最诚实的距离。

云竹的车就停靠在路边,通体漆黑的迈巴赫,陈菲菲一眼便认出是那辆承载着特殊回忆的车。

那个晨雾朦胧的清晨,副驾驶的座椅被后推到底,腾出一方无人之境,只有她俩,躲在世界之外,共淋一场春.雨。

还记得那时车里的熏香,初闻浅淡清新,会随着车厢内的温度上升,变得愈加柔情似水,闻久了,像在持续饮用发酵的酒,会滋生出微醺的感觉。

记得腿上的重量,不轻但也不重,时常会被她一只手隔开。

记得指尖触感,濡濡的。

记得声音,犹如护手霜涂抹多了,指节稍稍一动,黏腻便有了咕叽咕叽的声响。

记得婉转低轻吟唱在耳边,像极了电影里会用歌声蛊惑人沉沦深海的水妖。

记得面朝的人向她展现的姿态,风情万种,甚至可谓轻佻浮浪。

记得这人手指撑到玻璃上,指尖旁氤氲出薄雾。

记得这人攥着她的腕骨不松手,像只小狗,给她“洗”手。

记得车窗整面玻璃都被覆一层热雾气,玻璃朦朦胧胧看不清外面的景,她沾着“雨水”的手,在上面写了“羁绊”两个字。

一幕幕,就像玻璃上被她手写出的“羁绊”二字,在大部分记忆都是模糊的脑海里,有着潮湿的清晰感。

停站在路边,云竹朝陈菲菲递过车钥匙,见她无动于衷,俨然是神思出走的状态,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陈菲菲回过神,接了车钥匙。

“在想什么?”云竹问。

陈菲菲可不好意思将自己想的内容老实交代,摩挲着手里的车钥匙说:“在想我不会开你这个车啊,是不是可以给你找个代驾?”

云竹神色微变,默了默,蓦地微微一笑说:“代驾要是也不会呢?”

“不会可以学啊。”

“你不可以学么?”

“也不是不可以。”陈菲菲玩儿似的将钥匙抛起,接住,再抛起,“但我送完你,我怎么回家呢?”

“开着它回家。刚好多练练,明天再开着它来上班,我有空会来取车。”

真是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人找不到拒绝理由。

不过,她也没真想拒绝。

陈菲菲沉默了几秒,稳稳接住从半空下落的车钥匙,按了下解锁键,“行吧,上车。”

坐进车里,陈菲菲没着急点火,花了些时间调整座椅、熟悉按钮。

这期间,云竹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瓶香水,往扩香石上浅浅喷了一下。

蜜橘、香柠檬和粉红胡椒混合,好似清晨的阳光隔着半透的白色衬衫搓揉肌肤,温柔又有些克制的味道。

陈菲菲眸光从眼尾瞥扫过去,古家立体花卉浮雕扩香石被挂回到了后视镜上,在她余光里轻轻地晃。

香味弥漫在车厢内,和那天车里的味道很像。

陈菲菲随口问:“什么香水?”

“事后清晨。”

“……”

“怎么了?”云竹问,“不喜欢这个味道?”

“没有,就觉得这名字真够特别的。”陈菲菲说着,随手按了个按键。

车内氛围灯瞬间亮了起来,很有韵味的粉紫调,一下将有关那天的记忆又勾了出来。

云竹发出一声气音笑,“是挺特别,也很应景。”

稍稍顿了一下,她补充解释:“我是说,应上次的景。”

她的声音好似也被这香水味给浸染,一股慵懒又暧昧的调调。

“什么上次?”陈菲菲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时没听见云竹回答,她转头看过去,眸光一下撞进云竹那双似若桃花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云竹手撑着座椅,朝着她倾身过去,一字一顿地:“需要情景重演帮你回忆一下么?”

没用什么力气的话音,轻成了气声,随着距离的拉近,被弥漫在空气里的温软香味熏染。

暧昧丛生,诱人沦陷。

话音落下,云竹也跟着停了倾身的动作,陈菲菲眼睫颤了一下,眸光定格在她唇上,很恰到好处的唇形,不薄不厚。

她曾吻过,不止一次,柔嫩而又温软。

很好吻的一张嘴,偏偏总是吐出些气人的话。

该说的不说,不是很该说的,动不动就说。

“情景重演?”陈菲菲眉梢往上轻轻一挑,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就不用了,云小姐是爽了,所以印象深刻,记忆犹深。殊不知,我是没什么感觉的,唯一深刻的感觉呢,就是战战兢兢,生怕被人看见,抓拍放到网上,现在回忆起来都还觉得后怕呢,于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云竹安静听她说完,面色沉了又沉,许久无言,好一会儿,才说:“是我有失考虑了。”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顾虑那么多,也感觉不到愉悦,还那么配合我,是为什么呢?”

陈菲菲想也不想地:“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总是想……”

尾音倏然收住。

安静的氛围里,云竹轻轻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虽是又轻又短促,却是异常清晰。

陈菲菲抿了一下嘴唇,忙碌地研究按钮,将氛围灯切换了好几个的颜色。

“……就没有其他的感觉了?”云竹问。

陈菲菲也不知道按了什么键,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顶浮现出一片星空。

有的,看她因为她的手艺而痴狂,在爱意与欲望里不断深陷沉沦,眼尾染上绯色,媚态横生,一次次被彻底征服,流露出本我状态的模样,她会觉得爽。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一瞬映入眼帘的繁星,而繁星在她脑子里,刺激这每一根神经。

“没有。”陈菲菲故意板着脸问,“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不知道,但直觉不会是一点感觉没有,但我也没试过,无法同你辩论。”云竹一脸认真,“有机会我试试。”

“……坐好了我要开车了。”陈菲菲关了星空顶灯,放下手刹,忽地瞥见云竹勾着嘴角在笑,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笑你竟然没有拒绝我。”云竹笑吟吟地,“是不是意味着,你默许未来某一天我可以有这个机会?”

被戳破了最真实的想法,陈菲菲只觉得耳后根烫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你想得真够美的。”

云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想得美。

但也想得真。

陈菲菲抿紧了红唇,重重拨了下转向灯,而后单手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向主路。

见状,云竹唇角越扬越高,偏头,看向了车窗外。

车在朝前开,夜色在向后退。

驶离了潮流街区,没了霓虹闪烁的路段开着一排餐饮店,其中供应早餐的店已经拉起卷帘门开始营业了。

炖锅里熬着汤,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腾,浓郁的烟火气息掩在未熄的路灯下,氤氲橘色调的温馨。

“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餐?”云竹问。

陈菲菲瞥过去一眼,视线从她抚着胃部的手上扫过,没说话,但拨了转向灯,靠边停了车。

下车后,两人进了一家柴火馄饨店,这会儿人不多,现包现煮的馄饨很快便被端上了桌。

加了荤油的汤,还放了紫菜和虾米提鲜,热气里浮着香。

陈菲菲用勺子搅着汤,让热气散得更快一点。

馄饨吃到一半,她终于想到反击的话说:“就算给你机会,你也试不明白。”

没头没尾的一句。

云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抵在唇边还是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笑毛啊!”

“嗯嗯,笑猫呢。”云竹边笑边说,“我说你怎么这么安静,一言不发,原来是在想怎么回击我呢。”

陈菲菲昂了昂脖子,“怎样?”

“真棒。”

“……”

“都没试过呢,你又知道我试不明白了。”

“……我就知道。”陈菲菲小声嘀咕,“直转弯的枕头公主能明白什么。”

“枕头公主是什么?”云竹饶有兴致地问。

“你小点声!”陈菲菲压着声音警告,左看看,右看看。

老板正忙着将鸭血粉丝下锅,没注意她们,刚进店的顾客在吐槽奇葩同事,也没留心她们在聊什么。

陈菲菲松了口气。

云竹已经用手机在网上查到了含义,恍然大悟地:“哦~是这个意思。”

陈菲菲扶额:“……您可真是好学。”

云竹点点头:“嗯哼,我一定在可以尝试之前,好好自学,保证能试得明明白白。”

“……咳咳咳。”陈菲菲一口汤咽喉咙里,仿佛是凝成了固体,呛得面红耳赤,“神特喵的自学,这玩意儿怎么自学?!”

云竹递过纸巾,不以为意,“从网上汲取知识,然后再加上……”

说着,云竹顿了顿,从旁边断了电的冰柜里,拿了一瓶常温的瓶装豆奶,揭了盖子插上吸管递给她。

陈菲菲接过豆奶,喝了几口缓了缓问:“加上什么?”

“自我实践。”

陈菲菲又呛了一下,脸上淡淡的绯色未褪,又染上一层薄红。

始作俑者一脸无辜,“这么自学不对么?”

一脸真诚,“或者到时候你教教我?”

陈菲菲一手托着发烫的脸颊,一手用筷子夹起荷包蛋丢到她碗里,皮笑肉不笑地:“那你还是自学吧。”

云竹挑了挑眉,嘴里叼着蛋,抬眸看她,眼睛弯弯的,盛满笑意的眸子亮晶晶的。

像极了卖乖的狗狗。

“好呢。”应得也乖顺。

陈菲菲咬着吸管,不自觉地磨了两下,侧目避开了对视,目光掠过云竹,落在了她身后。

店铺外面,天亮了,一轮红日衔在行道树干枯的枝桠上。

像极了落日的日出。

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陈菲菲喝了口豆浆,甜滋滋凉丝丝的液体流淌进喉咙里。

有点痒。

不止喉咙,还有她又在暧昧里蓬勃跳动的心脏。

-

那日之后,云竹每晚都会出现在迷鹿。

有时候是小坐片刻,指定陈菲菲给调一杯酒,漫不经心地喝着,问陈菲菲酒名叫什么。

陈菲菲回得扭捏:“明天见。”

云竹低头,抿住杯子的唇同时衔住了笑意。

临走前,云竹因为心情好,摇了铃铛。

陈菲菲忍不住凶巴巴地瞪她。

而云竹仿佛是得到奖励一般,笑得愉悦,指尖戳在玻璃杯上的小猫印花上,将空杯子推给她,“明天见。”

陈菲菲“嘁”一声:“谁要跟你明天见,别来。”

却是在第二天相同的时间,忍不住朝门口张望,期待熟悉的身影出现。

想着,狗东西怎么还不来?

有时候云竹会多待一会儿,赏脸上台给“朋友”献唱一首歌。

只要不是依葫芦画瓢地唱粤语歌,都会有人来搭讪,要加好友。

云竹总在这时候,朝着偷听偷看的陈菲菲投过去一眼,挑眉拒绝说:“那得看她同不同意。”

陈菲菲同搭讪者大眼瞪小眼几秒,咧着嘴角扯出假笑:“别看我,我不同意。”

等人走了,她瞪一眼云竹说:“少拿我做挡箭牌!”

“这么不愿意,为什么还帮我拒绝?”

陈菲菲抿唇,不吭声,将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

与之前的“明天见”不一样,满杯的碎冰,紫红色的渐变分层,很魅惑的色调,让人看一眼就沦陷。

第一口是浓郁的葡萄果香,喝到半杯,有青柠的酸甜沁出来。

云竹晃着杯子问她:“今天这杯酒叫什么?”

陈菲菲默了几秒,说:“占有欲。”

伏特加的后劲蔓延上来,微醺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时候云竹会带着电脑来处理公务,一直待到陈菲菲下班的时间点,约着她一起吃早饭。

这天,店里设备出了问题,大晚上预约不到维修师傅,陈菲菲便提前关了店,给大门挂上锁后,她将钥匙塞进包里,转过身,同刚等到车的员工挥手道别,而后看向两步远外的路灯。

灯晕昏黄,光线朦胧,依旧能看得出灯下人的身段极好,头发又长了许多,及胸的长度,发梢打了卷,保养得光泽莹亮。穿一身收腰的白大衣,衣摆下是槐花色的长裙。

她静静站在那儿,长身玉立,自成一道风景线。

陈菲菲不由晃了一下神,想起许久之前,久到还是蝉鸣聒噪的盛夏,这人一身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修长的指骨撑着灯杆,姿态闲适又慵懒。

还记得那天,是这人的生日,在来找她之前,不知道应付了多少虚与委蛇的人、被灌了多少酒。

记得她说话时而尖锐、时而傲娇、时而委屈、时而狡黠。

明明满身的酒味,还忽悠她只喝了两杯酒。

但她一点都不恼,只觉得对方很生动,终于有了很真实的人样,而非一具戴着多层面具的行尸走肉。

因而觉得她很可爱。

——“那你可以爱我么?”

记忆里,云竹的声音很轻,却是落在蝉噪声停的一瞬,因而清晰,绵软地揉着耳膜。

“你要直接回家么?”

更清晰的一道声音拉回了陈菲菲的思绪,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云竹刚问的问题,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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