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有意义，榆洛。”傅顾行回头，对他笑笑：“不往前看，怎么向前走呢。”

他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闻榆洛盯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良久，嗤笑一声：“呵，先帝。”

他环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这是闻时钦的办公室，他小时候常来。每次到这来，他爸会把他抱在怀里，随机抽出一份文件当成故事给闻榆洛念，直到把他念睡着。

那时候他太矮，从没仔细看过这间房间长什么样，只记得很大，书堆得像山。现在他坐在父亲这把宽大的椅子上，才发现这个办公室其实很小。

距离政变的那一天已经将近三年了，父亲死在他眼前的那一幕，闻榆洛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种恨和痛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所以才能在回到王宫，走到熟悉的地方，踏过沾上父亲血的走廊时也平心静气。

可并没有。

“闻谈”这两个字一出现，忽然就将他打回原形了。

在外人的眼里，三年前的那场政变已经很远了，说到先帝，竟然指的是闻谈。

笑话。

他也配？

从心底升上一股剧烈的热焰，一路烧到喉咙，冲进大脑，烧得他眼睛通红。闻榆洛的喉头哽了一下，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声音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被推开，打了闻榆洛一个措手不及。

“傅顾行！我说了别进……”

闻榆洛急忙将椅子转过去，转到一半，余光瞟见了另一个人后，他愣住了。

闻星宋呆在原地，看他通红的眼睛。

闻榆洛：“……”

闻星宋：“呃……”

“操，小兔崽子。”闻榆洛猛地将眼睛一擦：“下次进来要敲门！你到底有没有礼貌！”

闻星宋沉默了一会儿，关上门，径直闷头走了进来。他走到闻榆洛身边，坐下，然后躺在他哥的腿上，不动了。

闻榆洛简直要被他气笑，瞪着他：“快起来，你多大了？我不是你爹。”

闻星宋躺得不为所动，从下往上真诚地看着哥哥，声音黏糊地说：“哥，我也很想他。”

他很少在闻榆洛面前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就像闻星宋从来没有见过闻榆洛哭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因为他们真的很久没有安静相处过了，也许是因为把所有责任、重担统统抛下后，两个人只是失去了双亲，只剩彼此的一对最普通的兄弟，闻榆洛突然感觉心脏很酸。

他闭了闭眼，将手搭在闻星宋的脑袋上，像小时候那般揉了揉。

“那个时候，怕吗。”

“怕。”闻星宋低声说：“还很生气。”

闻榆洛说：“气我？”

“气你。”闻星宋点头，说：“他们挑拨离间，说你抢了我的水晶，是想杀我。但我只是生气，气你跑了，气你丢下了我，气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对不起，但我没有办法。”闻榆洛抚过他柔软的头发，低声说：“那个时候我太弱了，不知道要怎么保护你，更怕告诉你后让你陷入更深的危险。”

他顿了一下，道：“但现在想来，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和你平和地说清楚一切，不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是哥哥的错。”

“爸爸他。”闻星宋小声问：“在最后的时候，有说我什么吗。”

闻榆洛垂下眼睛，轻轻抚摸他的脑袋，低声说：“他没有机会说。”

闻星宋的声音哑了，他将脑袋埋得更深，不愿意让闻榆洛看到自己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但我上次梦见他了。”

“梦见什么？”

“其余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爸爸和妈妈站在一起，牵着手，说以后要听你的话。”

闻榆洛沉默片刻，说：“那他可真偏心，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哥。”闻星宋说：“这个地方这么大，却只剩我们两个了。”

闻星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水气，这是一个明明在三年前就已经了然的事实，但今天，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那股痛却忽然如针尖一样密密麻麻地扎了上来，扎得两人很痛。

但闻榆洛是哥哥，他不能在弟弟难过的时候只抱着他一起哭。

闻榆洛说：“没了爸爸妈妈，你还有师父，你还有老师，你还有哥哥。三个人陪你，还不够吗，我又不会走。”

“你不走吗？”闻星宋说：“你真的不走？”

闻榆洛说：“我走哪去？怎么，你还想篡位，把我赶出去吗？”

“那等你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我还能这么躺吗。”

闻榆洛揪闻星宋的耳朵，没好气道：“躺？我还背你呢。你是要累死你哥。”

闻星宋把他的手拿开，终于笑了出来。

“滚滚滚，起来，这么重，我腿都麻了。”闻星宋起身，闻榆洛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着窗户伸懒腰。

“好多文件啊。”闻星宋伸手翻看了几份，几乎都是关于各界区发展重建的事。他戳他哥的肺管子：“你还只看了一小部分。”

闻榆洛无语：“怎么，你要帮我看吗。”

“你干不完的话，我只能帮你了啊。”闻星宋说：“不然呢，等晚上师父回来挨骂吗，他一骂你，必定带上我。”

“……”没想到他弟这么老实听话，闻榆洛都不好意思坑他了。

他上下打量闻星宋还带着疲倦的脸：“你刚回来？事情都办好了没有？”

“嗯，该见的将军都见了，师父交代我的都办好了，然后我才赶回来的。”

“那这样，先别看了。”

闻榆洛一巴掌扫在闻星宋后脑勺，拍得人差点磕到桌子。闻星宋捂着脑袋，瞪着他：“干嘛啊。”

闻榆洛对他灿烂一笑：“走，哥哥带你出去玩。”

闻星宋看着这一桌子的文件，又想了想门口守着的傅顾行和楼下师父带来的名为站岗实为监督的士兵，狐疑地盯着他：“怎么出去？”

“都长这么大了，还问这种蠢问题？”

闻榆洛跟着他的视线往门外看，又收回来，对他眨眨眼。

“小时候怎么逃课的，现在就怎么逃班呗。”

闻星宋没想到，人一旦干起坏事来竟然可以那么耐心。闻榆洛特地记住了这一片区巡逻队的巡逻时间和路线，趁着没人的空隙带着他从窗户翻出去，一身本领都用在徒手下三楼上。

闻星宋：“……”

他七拐八拐，从小路绕到停车场，找到一辆并不显眼的黑色跑车。跑车一闪，亮起灯。

闻星宋惊讶地问：“他们会把车钥匙给你？”

这不就相当于鼓励这人旷工出逃吗？

“当然不会。”闻榆洛上车：“我是从顾行身上偷来的。别磨蹭，快上车。”

“哦。”

他在副驾刚坐好，系上安全带，跑车便如离弦的箭一般从地库直冲出去。

马达声立刻引起了宫外站岗士兵的注意，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从大开的车窗里看见了闻榆洛那一头嚣张的银发。

他立刻跑上楼，冲进傅顾行的办公室：“报告！”

傅顾行正看着文件，闻言，抬起头。

“傅大人！不好了，陛下跑了！”

傅顾行眉头一皱，出门，上楼，直接推开闻榆洛的办公室大门。大门倒是关的挺好，但人不见了，窗户大开着，风灌进室内，吹得桌上文件哗哗作响。

傅顾行：“……”

想得还挺周到，知道用镇纸将文件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