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晨光熹微,天空近处尚且如同蓝墨一般深沉,但边际却又逐渐染上了耀目的金红。
鸟鸣纷纷,安静的房间里,闻榆洛起身时发出细碎的动静。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但没想到依旧将人吵醒了。
程宁在被子里握住闻榆洛的手,闭着眼,低声说:“几点了?”
“啊,吵醒你啦?”闻榆洛轻声说:“还很早,你继续睡。”
“这么早,你干什么去?”
“我今天要去开个会,得早点去。”
“我陪你一起。”
闻榆洛起身的动作一顿,程宁艰难睁开眼,对上他在昏暗中熠熠发光的眼睛,顿时清醒了一半。
程宁:“……”
干什么,什么眼神,像狼一样。
“昨天晚上这么累,今天还能醒这么早。”闻榆洛腻着嗓子,语气极其讨打:“看来你精神不错,要不再来一次吧?”
闻榆洛用的是问句,可手已经摸过抽屉里的方片,撕开包装。
“你,唔……!”
程宁骂到一半,被闻榆洛强行堵住了嘴。他本来力气就不比闻榆洛大,浑身酸痛不已,醒得太早脑袋发懵,完全无法拒绝。
模糊的神志,被过度使用后酸痛的身体,还有隔绝了冰冷空气的闻榆洛的体温和气息一起让程宁放弃挣扎,逐渐沦陷。
温度上升,呼吸急促,一只大手摸过来,捉住他抓紧床单的手,强行与他十指相扣。程宁闭上眼睛,沉溺在闻榆洛带给他的一切。
等到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天光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纱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洒下斑驳漂亮的阴影。
闻榆洛起身,将厚重的窗帘拉好,房间内又重归了舒适的黑暗。
他拿来热毛巾给程宁擦干净身体,笑道:“还起吗?”
程宁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全身都像被卡车碾过一般散了架。他真的很想把闻榆洛锤到开花,但现在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无,为了避免表达愤怒却被当做调情,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身,怒道:“混蛋,别碰我。”
闻榆洛撒娇:“陪我上班嘛。”
程宁缩进被子,很快就发出了均匀又深沉的呼吸。
闻榆洛看了一会儿,确定程宁是真的睡着了,把他的脑袋扒拉出被子,亲了亲他的太阳穴。
闻榆洛快速将自己收拾好便冲下楼,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快快快,要迟到了。”闻榆洛冲上车,哐地一声关上门。下一秒,车子便如同箭一般直冲出去。
傅顾行坐在副驾,语气中尽是无奈:“王子殿下,这次幸好陈将军外出,让我负责这次会议,否则临时通知会面推迟一小时这种事让他知道了,你今天少不了一顿批评。”
“我又不是随意推迟,不就是见帝国那个有够烦人的老头吗?让他等着吧。”闻榆洛说:“自家的雪还没有扫干净,又准备来我这敲竹杠,是联邦太给他脸了。你看,师父不就是因为被他们搞烦了,所以才把这事推给我了吗。”
傅顾行沉默两秒,不准备发表任何意见,又问:“程宁呢?没和你一起来?”
闻榆洛说:“他要来,但我没让。他最近睡得不好,我想让他多休息会儿。”
抵达会场,闻榆洛匆匆忙忙吃了早餐,整理了仪态后,冷着一张脸迎上了脸色黑到几乎滴水的帝国宰相。
“泰伦先生,殿下已经到了。”
这位宰相幸运地在变异体大军军变时逃过一劫,保住了性命。他尚且惊魂未定,又不得不接下帝国的烂摊子,在新皇帝还未站稳跟脚时,强装着门面,来打探联邦的口风。
闻榆洛心底门清,帝国是怕联邦趁机打进帝国境内直接灭了他们。
虽然闻榆洛很想这么做,但主动挑起战争会在道义与舆论上处于下风。而且,在经历了全球性的灾变后,联邦也急需休养生息。帝国虽然遭受了沉重的代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真要殊死抵抗,联邦也无法轻易攻下他们。
帝国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如此积极前来会面。
周边所有小国都在争先恐后进行战后重建,并惶惶地等待着联邦和帝国这两个超级大国的行动。在经历了多次协商与谈判后,就在今天,大多数条约和协议都将签订落实。
大多数协议内容都与商贸有关,再附带了一系列有关人文、科技、医学等方面的交流。闻榆洛不怎么开口,基本上是由傅顾行作为代表传达。闻榆洛只是耐心地听着,漫不经心地用食指在桌面上规律而缓慢地敲击。
直到临近结尾,对面的老头说:“还有一点,我们希望联邦放归被你们扣押在境的所有帝国科研人员。”
这话一出,偌大的会议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傅顾行坐在一侧保持沉默,银色的镜框反射出清冽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冷淡。
泰伦感到剧烈的压迫感,他铁青着一张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勉强继续开口:“同时,我们可以放回贵国先帝留在帝国的相关人士。”
先帝指的是闻谈,所谓的相关人士,指的是闻谈几年以来,留下的所有水晶研究人员。
帝国不知道水晶彻底消失、水晶能量消散的事,他们一定还藏留着大量的水晶复制体。帝国觉得他们是因为闻谈背叛才失败的,所以他们想继续研究水晶,重新谋划反攻大计,而这需要水晶的科研人员。
闻榆洛敲打的手指一停,掀起眼皮,发出一声轻笑。
他一笑,惹得房间内另一边的人脸色大变。
会议已经进行接近三个钟头,在场的帝国人所有注意力都在闻榆洛身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疏忽。
闻谈掌权的两年中,闻榆洛从未正大光明地现过身,后续的战场上,也不曾见他与帝国大军面对面厮杀。
帝国不了解他,可没人敢看轻他。比起闻时钦和闻谈,闻榆洛显得太过年轻,可就他二十余岁的年纪来看,他浑身气势又如深海般压迫。
难怪闻谈对此人无比忌惮,泰伦在心底沉重地想,看来帝国即将要迎来一名至为强大的对手。
但该说的依然要说,泰伦沉声道:“殿下,不管怎样,联邦无权无故扣押帝国的普通公民。”
闻榆洛十分爽快:“你说得对,当然是这个理,你们走的时候就可以把那些人一同带走。”
“不过。”他话锋一转:“正如您所说,贵国的普通人我们无权扣留,但由剑影队缉拿的贵国恐怖袭击分子,企图趁灾变在联邦发动细菌战役的相关人员,我们势必会追查到底。”
泰伦脸色一变,惊怒道:“你……!”
闻榆洛抬眼,凛冽的眼神直视着泰伦:“一个忠告。有些事情,你们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地继续下去,只是要小心,一着不慎,被海浪掀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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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顾行说:“他们走了。”
闻榆洛没回话,出神地望着办公桌上堆得很高的文件。
傅顾行说:“他们还在觊觎水晶力量,想着要卷土重来。”
闻榆洛说:“他们不知道水晶已经消失了,水晶复制体也变成了廉价的塑料壳子。随他们便吧,反正浪费的也不是我们的钱。”
想起那个名字,傅顾行在心底叹一口气,想了想,还是说了:“有一件事,在于相那儿积压很久了,没人敢来问你,但还是挺急的。”
闻榆洛听了,抬起脑袋,平静地看着他。
“闻谈……他的遗体被火化了,还有木生的,和他放在一起,可于相把不准将他的骨灰放在哪儿。”傅顾行缓慢地说。
“大多数的意见呢?”
“大多数的意见是……挫骨扬灰,宣告天下。”傅顾行说:“他们痛恨闻谈。”
闻榆洛很平静,沉默片刻,说:“溯风哥跟我说,闻谈留在帝国所有的技术人员,不管是他从联邦带过去的,还是帝国要求他培养的人,在开战的时候,都已经被他安排的杀手秘密灭口了。”
“是。”傅顾行停顿片刻,说:“这也是帝国费尽心机想要回剩下的科学家的原因。”
闻榆洛没说话,他闭上眼,沉重地呼吸。
片刻后,闻榆洛睁开眼睛,沉声问:“他的父母是葬在王陵吗?”
“是的,葬在东区,靠近他那一支的亲王墓中。”
闻榆洛说:“那就把他和他的父母葬在一起吧,不立碑,也不用告诉任何人。木生……也一起。”
傅顾行看着他,说:“好。”
他感觉到傅顾行的眼光在自己身上流转,可闻榆洛现在不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任何话,道:“顾行,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会。”
傅顾行便将未出口的话咽下去,点头道:“好。”
他往外走,靴子在地板踏出清脆的响声。闻榆洛的声音却又在身后响起:“顾行,你恨他吗。”
傅顾行在一刹那想起了父亲带着血泪的脸,以及无数个冰冷的夜晚,他槁木死灰,灵魂仿佛和父亲一起走了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想去死。
他恨吗?他当然恨,恨不得能自己亲手杀了闻谈,用刀将他捅上千百遍,直到血浸遍土地,把刀子也染红。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