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自远立刻呛回去：“这么关心我？榆洛长大了不好管，要不然把林清肚子里那个送我，给我养老吧。”

林清哈哈大笑。

“呸！”闻时钦瞪他：“你想得美。”

爱人、挚友都在身边，一切都美好得像梦一般。可惜，梦幻泡影，流光溢彩的泡沫在林清死后，全都被戳破了。

闻时钦他在妻子死之后一夜间苍老了许多，连头发也不似以往乌黑发亮，夹杂了些许灰白。渐渐的，他从年轻时的桀骜不驯转变成了一位温柔平和的父亲，除了政事，闻时钦将全部的心力都投向两个孩子。

闻榆洛和闻星宋几乎是在他的身边滚大的，就算再忙，也必定亲自带在身边。两个小子很调皮，有一段时间王宫简直被他们闹得鸡飞蛋打，即使在陈自远手下，他们都像两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难以控制，但对于自己的父亲，倒是无比乖巧贴心、依赖至极。

闻时钦要将林清的爱也一同给他们，要用自己的肩膀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将那些黑暗浑浊挡得再远一些。有些时候连陈自远都觉得闻是钦有些过于溺爱儿子了，他只庆幸两个小孩被教得很好，即使被溺爱，也没有骄纵。

可命运着实弄人，水晶纠纠缠缠，最终还是落回了兄弟二人身上，像是无法避免的宿命。那一夜，闻时钦几乎一夜白头，得到消息后，陈自厅匆忙赶进王宫，这才知道有关水晶的事。那一瞬间他真的怒不可遏，但怒火猛然爆发出来后，只留下深重的茫然与无力感。

陈自远找到闻时钦，他正守着因为巨大能量冲击而昏睡过去的孩子们，摸一摸闻星宋的头发，亲一亲闻榆洛的脸颊，怎么看都看不够，自己却憔悴不堪。

陈自远沉默地看了一会，说：“行了，别垮着个脸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后悔也来不及了。”

闻时钦缓缓抬头看着他，眼底全是红血丝。

“儿子我跟你一起养，不就是水晶吗？”陈自远说：“一块破石头，难道我干儿子还制伏不了吗。”

闻时钦愣了片刻，慢慢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两个大男人一路磕磕绊绊把两个小子拉扯长大。小孩子很难带，水晶赋予他们的力量要慢慢控制，为人处事、治学道理要学习，练武也不能落下。他们两个人是王子，还比平常的小孩多了一份政治责任。

随着年纪增长，闻榆洛和闻星宋变得更加懂事，几乎没让闻时钦操心。尤其是星宋，乖巧得简直让陈自远猛男心软。

他心又开始痒了，特别想将闻星宋抢过来给自己当儿子，甚至鬼迷心窍地跑到闻时钦面前大言不惭，结果就是被闻时钦大肆嘲笑一番后，赶了出来。

陈自远当然是开玩笑的，其实他特别喜欢看这父子三人在一起时的画面，尤其是有一天，他看见这三个人不知道发什么疯全变成了猫，两只小猫崽彻底释放天性，围着那只大猫极尽撒娇本领，互相追着跑咬。累了就躺到大猫的身边，团在它的肚皮下睡着了，大猫用厚重又长的尾巴盖在小猫身上，也闭上眼睛。

陈自远感受到了一丝心颤。

也不知道为何水晶要让他们变成猫，什么恶趣味，简直变态。

如果日子能够这样持续下去也已经算完满，人的底线是一降再降的，毕竟需要知足常乐，才不会被漫长人生中的无数执念所吞噬。

如果继续过下去，等两小子长大了，其中一个登上王位，闻时钦很可能因为心疼儿子，七老八十了还在帮忙看奏章。那他也只能勉为其难晚点退休，再给这两小子守着联邦的浩浩土地。

也不知道那时，大猫估计胡子也白了，猫崽子还会不会撒娇。

但陈自远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闻时钦死了。

他死了。

陈自远在千里之外的边防得知这个消息时，才猛然意识到闻时钦是特意把他支开的，还支得那么远，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一个像样的飞机坪也没有，就算日夜不休地开车，最快也得两天才能回到王城。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辞行时，闻时钦虽然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但依旧和他一起坐车，几乎将人一路送到了城外小道，被侍官苦口婆心劝了好久，才打消了继续走的念头。

他还嘲笑闻时钦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闻时钦没说话，对他笑了笑，连眼睛也眯起来，眼尾出现细小的皱纹。

操你大爷的，闻时钦，有什么好隐瞒的？难道我能拦着你不去死吗。陈自远在心底骂道，回去就让闻星宋改姓陈，有本事你从坟里爬出来对决。

水晶，都是水晶。

林清死于水晶，闻时钦死于水晶，联邦因水晶陷入常年的战乱，现在，连闻榆洛也要把命交代给水晶了。

可明明他们耗尽了一家人的血，是想要将你释放的啊。你为什么要如此狠心无情，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要收回呢？

在密集到几乎看不清身形的攻击下，陈自远的呼吸变得粗重，而一旦守不住心神，步伐便开始混乱。他有些脱力，身上添了许多滚烫的伤口。科威尔的表情几乎疯魔，眼底闪烁着不正常的亮光。

即使没有精神域，陈自远隐约在科威尔身上感到了水晶的能量。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楚到底是科威尔在利用水晶，还是水晶在逐渐占据科威尔的心神。两者逐渐合一，他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疯狂和贪婪的渴望。他透过科威尔狰狞的面孔，看见了深藏在底的那一团艳丽诡谲的能量。

陈自远问，你沾染了仇恨，蒙上了血色，你有了人的情感。这样的你，还回得去宇宙吗？

水晶先是沉默，然后猛然发狂了。科威尔有了水晶力量的加持，闻星宋已经无法压制住他。他此时已经完全不像个正常的人类，变成被操控了心神的怪物，一只僵硬的提线木偶，茫然又暴力，毫无章法地攻击。

陈自远的心底骤然爆发出无尽的痛苦，烈焰焚烧般传至四肢百骸，蚀骨的疼痛几乎让他痉挛。

有那么一瞬间，陈自远想和面前这个人，或者说里面的东西同归于尽。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徒劳，他伤害不了无形的东西，血肉之躯亦无法与宇宙的力量抗衡。

可他就是想，他无比愤怒。

于是陈自远完全放开，他拼命地打，再也没有顾忌。他把这具躯壳抛弃了，要燃烧生命，将自己每一滴血都化成最锋利的武器。任凭对方剑刃割伤皮肤，穿透骨肉，也要一剑刺穿科威尔的心脏，将他的意识碎成齑粉。

陈自远手中持剑，灵魂之力干净澄澈，燃着熊熊的烈火，如同远古庄严的神明，向水晶发出来自灵魂深处颤栗的咆哮。

人类是渺小，如同蝼蚁一般苟延残喘，但并不代表你可以肆意玩弄我们的灵魂，无情嘲笑我们的力量！

一呼一吸间，空气骤然凝滞，有了瞬间的静默，有什么东西在急剧膨胀，蓄势待发。下一秒，死寂被陡然打破，两人发出嘶哑的怒吼，同时向着对方奔去。

陈自远眼底血红，瞳孔紧缩，带着雷霆之势，凶猛一剑刺向科威尔的胸膛，而科威尔同样瞄准了陈自远的心脏。

两剑交锋！

陈自远等待着胸口处传来的剧痛，也在等待亲手贯穿敌人心脏时那一瞬间的淋漓畅快。可时间忽然停止流动，分秒变得无比漫长，陈自远的脑海深处骤然有洪钟敲响，声音浑厚深沉，直接让他浑身一震！

突然间就像被扇了两耳光一般，陈自远骤然醒悟过来，混沌的大脑蓦地清醒。他用尽全力身形一偏，科威尔一剑穿透了他的肩膀。

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疼痛让陈自远更加从迷雾中抽离。

不对，不行，他还不能死。

陈自远眨了眨眼，努力甩开眼前的重影。他听到四周传来将士们的怒吼，他们在浴血奋战，兵器碰撞，杀声震天。一股强大又温和的力量笼罩着整片战场，犹如黑暗中的明灯，支撑着每一个人的心。

那是闻星宋的力量。

星宋被留下来了，他还有漫长的一生要度过。他的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哥哥也要走了，如果连他也毫不留情地离开，星宋要怎么一个人支撑下去？

更何况，他还向闻时钦承诺过，要替他管好儿子来着。这是一份长期合同，他被黑心老板骗了，期限签了一辈子。

恍惚间，他似乎见到了闻时钦的身影。他变年轻了许多，回到了二十几岁的样子，穿一身银白战甲，黑色眼睛如同玛瑙，意气风发。

闻时钦朝他笑着，手中幻化出长剑，声音依旧如同旧时一般清亮：“来比一场？三招之内解决他。”

啧，无聊的比赛。陈自远嫌弃地看着他，却情不自禁，长久地盯着闻时钦的脸不动了。操蛋的玩意儿，如果你能继续活着，活到我这个岁数，看你能还能不能嚣张得起来。

不过。

“一招。”陈自远对他说。

现实与梦境不断交替，陈自远抬手紧紧握住科威尔剑刃，科威尔陡然睁大双眼，不寒而栗，他下意识想要抽剑，却被这双如铁铸的手死死桎梏住。

冰冷的寒气贴着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流下，而陈自远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抬手，居高临下看着科威尔，在眨眼之间，刺穿科威尔的心脏。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山呼海啸，就只是从容自如、万籁俱寂的一剑。科威尔身子一歪，了无生气的倒在地上，结束了生命。

陈自远静默两秒，将肩膀上的剑拔出。他再也站不住，缓缓撑着剑，精疲力尽地坐下。天尽头有影影绰绰的光透出，他沉重地喘着气，胸腔几乎疼得要炸开。

“你输了，白痴。”他自言自语：“我说了，一招就可以。”

闻时钦不答，只是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