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围谷。
当闻时钦一刀斩下帝国名将汉斯的脑袋那一刻,对面的大军几乎在瞬间全线崩溃,如同一盘散沙向后奔逃。
“给我追!”
胜利近在咫尺,联邦军队内士气急剧高涨,他们无比亢奋激昂,犹如一把利剑,纵马追上前,径直破开了帝国逃军的防线。
闻时钦骑在马上,立于戈壁上遥望帝国大军仓皇逃出。
联邦旌旗猎猎作响,劲风吹动他的发丝。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可怖的滴着血的人头,但也无法泯灭闻时钦身上蓬勃英勇的朝气。他就像太阳,即使陈自远离他几米之远,也能感受到那种生动的热意。
“我们赢了!”面对帝国军逃走时掀起的阵阵黄沙,忽然有一人高声喊道。
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狂热嘶吼:“我们赢了!赢了!”
斜阳混着鲜血将茫茫大漠染得绯红,亢奋的欢呼与浓密厚重的硝烟一同直冲天际。闻时钦将手中人头随意丢在地下,回头,对陈自远眨眼,灿烂一笑。
联邦与帝国在边界不断发生摩擦,战火不断升级。几天前,联邦忽然接到前线来报,帝国派出大军绕道而行,准备攻打围谷关,抢占通商要道。
围谷关处于茫茫沙漠之中,戈壁遍布,地势险峻,但却是联邦通往西域的重要关口,承载了多条经商要道。一旦被他国所辖制,要害被人捏在手中,将会陷入被动局面,更何况是被帝国占据。
事关重大,老国王一时陷入了深重的焦虑之中。六皇子闻时钦主动请缨出兵,率领大军前去迎战。皇子亲上前线在联邦历史里是破天荒头一遭,有人在担忧,有人想笑话。
但联邦人才凋零,着实无将可用了,闻是钦又的确从师于骁勇善战的梁老将军,因此有一身高强的本领,又在边关呆过数年,了解那里的情况。国王思前想后,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下了命令,六皇子带兵前往边界,迎战帝国。
在心焦地等了几天消息后,国王惊闻初战告捷,联邦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联邦后,人群顿时沸腾了。闻时钦甚至还没有返回王城,而他在联邦人心中的威望已经空前高涨了,国王对他刮目相看。这意味着一位从前并不受宠的王子就此登上了政治舞台,朝堂格局瞬间被更改。
“你不适合劳什子王子国王什么的,你就适合在这种鸟不拉屎的荒漠里做野人。”陈自远粗俗却一针见血地点评道。
闻时钦连忙扑上来捂住他的嘴:“闭嘴吧!我看你是想害死我!”
一个个营帐在大漠中支起,篝火燃得十分耀目,像是沙漠深处热烈绽放的满天星。刺骨的寒意被驱散,黑暗被逐渐点亮。
陈自远翻了个白眼,将闻时钦的手打开,顺势躺在黄沙上,看连绵壮阔的星海,夜空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触碰。粗犷又豁达的风刮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却又让人打心底感到痛快。
他又没说错。
他知道闻时钦不喜欢富丽堂皇的王宫,不喜欢一板一眼的规章制度,不喜欢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他的生母没有地位,自然也不受宠。还要被迫夹在一大堆王子中间虚与委蛇,防止被卷进夺嫡斗争中。
陈自远知道闻时钦喜欢浩瀚苍穹,茫茫荒漠。看山丘连绵起伏,戈壁奇姿异彩,湖泊波光粼粼,天上星空闪耀,岸边碎石发光。听长风绕旗,猎猎作响。
他行为压根就不像个王子,做事太过恣意随行。
驻守边城时,闻时钦曾经为了摘到当地传说中沙漠深处的丝绒花,独自骑着马失踪了整整一天,差点没把他的副将吓死,副将又不能声张,只能带着陈自远四处搜遍。可找了将近一天一夜哪里都找不到,副将几乎疯魔。
闻时钦倒好,傍晚十分溜溜达达骑着马回来了,被副将忘记职位上下给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老实挨完骂,笑嘻嘻把小花别在马脑袋边,骑着马一溜烟跑了。
他也乐意在夜深时与篝火旁和将士们聚在一起,恣意谈笑,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烫一壶酒灌下去,辣辣的,烈酒顺着血液将浑身的寒意都驱散了。若兴致高时,大家还会一起跳异乡的舞蹈,转来转去,十分好看。
闻时钦到底出身皇室,经受过各种礼仪教育,一只舞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他身形修长,动作又带有武术的沉稳和英气,跳起舞来没有柔媚婀娜的感觉,他背着手只动脚步,像是闲庭信步、收放自如。
他跳完还不算,冲陈自远一挑眉,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陈自远心中咯噔一声,下一秒将士们心领神会,一股脑儿朝他挤来,驾着陈自远强烈要求他也一起来跳。陈自远压根不擅长这些东西,他四肢僵硬,硬着头皮和他们群魔乱舞,还要被疯狂嘲笑,脑门简直一头青筋。
闻时钦发出肆意大笑,声音清亮无比。丝绒花的确很好看,城里没有这样的花,柔软水润,在阳光下,像绸缎一般闪闪发光。舞蹈也很好看,充满了异域风情,十分豪放英勇。
但陈自远向来不解风情,他觉得闻时钦本人才是让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枯燥沙漠有了些许亮眼处的点缀。
还有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无数的人将他视作主心骨。闻时钦被人群簇拥着离去,大漠茫茫,烽烟万里,陈自远看着他的身形逐渐黯淡,继而消失,眼前显现出科威尔狰狞的脸。
他挥着剑向陈自远密不透风般袭来,一招一式都恶毒阴险至极。在愤怒与仇恨的加持下,科威尔的攻击变得前所未有的犀利,身影快到几乎看不真切。
“水晶承认不承认有什么区别?可现实就是我拥有精神域,而你没有!”科威尔咬牙切齿:“你们能够压制我,觉得很得意是吗?等我将联邦上头那些改造体都杀个干净,看你陈自远还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说承认二字!”
他嘶吼出来的这些垃圾话平滑地从陈自远耳边溜去,没留下一点痕迹。但科威尔打架更加不要命了,刁钻狠毒,让陈自远开始节节败退。
陈自远在想什么?他的精神意志正高度集中地感知空气流动,盯准剑刃方向。他的身体在全神贯注地控制每一根神经以躲避攻击,而大脑深处某个不知名的领域里,那么多那么多被他强行封存的过往的回忆,不受控制的一股脑涌来。
水晶。
是啊,一切发生的源头,都是由于水晶。就是因为它,所以一切事情都变了个样子。
尽管边关战事大捷,但不久后,前任宰相背叛了联邦,策反军队,与帝国里应外合,长驱直入,一举攻陷王城。
这次入侵更加血腥,帝国军铁骑所到之处,俱是凄厉的痛哭号喊。老国王被斩下头颅,悬挂在城门之上,许许多多王室子弟,不是被俘虏,就是被当场杀害。
他们甚至在王城内开始了一场屠杀比赛。一时间王宫内血流成河,声嘶力竭的尖叫声萦绕在耳,怨恨滋生,戾气冲天。
这是联邦不堪的过往,是最为屈辱疼痛的回忆。
但闻时钦及时赶回了,留下部分将领驻守边域,亲率大军回程救援。他英姿勃发,用兵如神,神勇无比。他势如破竹,突破重围,将一路被占领的联邦城池悉数收回。不管对上帝国多显赫的将军,闻时钦从未有过一次战败。
直至他抵达王城,与陈自远分兵两路,陈自远领兵彻底揪除王城内驻扎的帝国军,而闻时钦堂而皇之炸开王宫宫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王宫重重包围。在对战中,他干脆利落斩杀了帝国大将,又一刀捅碎了科威尔的膝盖骨。
帝国军仓皇出逃,又几天之内,被闻时钦带军尽数歼灭,只有小部分人落荒而逃。自此,王城彻底收复,联邦赢了。
历经了长达几个月的地狱深渊后,联邦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少年将军立于高台上,意气风发又端庄持重,眼神无比认真严肃,向众人虔诚许诺,一切都就此结束,新的明天开始了。
天神,在联邦人民的心底,他就是天神。
但闻时钦忙到飞起,王宫和王城内留下了一大堆需要善后的事情,老国王死了,王储也接二连三倒在帝国军的血刃之下。王室人死的死伤的伤,只有闻时钦一人还能主持大局,甚至登上王位。
群臣毫无异议,闻时钦有联邦五区泱泱大众的信任,有自己的精锐部队,有名将陈自远的拥护,又有新相于宪安的支持。于是莫名其妙的,闻时钦被推上了那个高位。
但闻时钦并不感到开心。
陈自远深知,称王对于闻时钦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在帝国侵略之前,他甚至已经上书给老国王,要求无限期驻扎边域,为联邦保疆卫土。
可现在,闻时钦不得不被困在深宫,就好像飞鸟被无情斩断了双翅,蜷缩在精美的笼子的仰望被分割成一条一条的天空。
表面上闻时钦毫无异色,夜以继日、勤勤恳恳地处理政事。他温和谦恭,凡事都认真听取大臣意见,绝不自负擅作主张。但又有雷霆手段,因为常年打仗,他一身气质威严无比,雷厉风行地拔除了前宰相的势力,又处置了一批尸位素餐的腐虫,清理朝政。
一时间,朝堂上风清气正,民间平和富足,联邦在伤痛中慢慢恢复。
但闻时钦却像一朵得不到阳光露水浇灌的灌木,渐渐地枯萎下去。陈自远身负卫边重任,无法长时间停留在王城,只能陪在闻时钦身边渡过刚开始最艰难的几个月后,便立刻出发前去边境。
闻时钦前来送别,他强撑着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让陈自远保重自己,叮嘱他多训练出几个靠谱的将领后就立刻返回王城,总领王卫队。
陈自远答应了,他知道他其实是寂寞的。
陈自远永远也忘不了临出发前,王宫大门缓缓关闭。他回头,隔着人山人海和高沉的宫墙,看见闻时钦形单影只地站在城门上,眼底光暗交替,晦涩不明,盛满了对大漠的思念,对王宫的厌弃。
如果闻时钦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大可以依旧返回边塞,看蓝天白云,风吹雨打,手指抚过漫漫黄沙,纵马于沙漠恣意驰骋。
可惜他不是。
但幸好黑暗之中总有微光,风雨过后太阳就会冒头。一条路不可能尽是下坡,跌到低谷就只能往上。闻时钦遇见了一个姑娘,他头一次尝到了爱慕的滋味,沉闷的王宫也因此有了一丝色彩。
那段时间一连几十条讯息不停往边塞飞去,刚开始陈自远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满脸凝重地接收,一行一行读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一脸的嫌弃。
追姑娘也不会,丢人。
闻时钦追女孩追得鸡飞狗跳的,有很长一段时间陈自远一睁眼就被讯息淹没。过程不表,陈自远也不清楚,反正一年后再回来时,闻时钦连儿子都有了。
在安排好边关事宜后,陈自远终于被调离边域,回到王城,带领剑影队接管王卫队事务。他被迫认了干儿子,当了个师父,小家伙连路都走不稳,而闻时钦已经想好以后要给儿子搞一把什么样子的绝世佩剑了。
过了几年,闻时钦有了第二个孩子,他幸福了,就开始找陈自远犯贱:“你这老大不小,五大三粗的,再不结婚,可没人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