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沉默,没有生气。
七岁放手的东西,十七岁的宋不辞选择轻轻捡起。
徐影画哑然,未尽的话语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她心里一直有条灰暗暗、被钝刺堵住出口的泥泞,连宋无恙都未触及过的地方,此刻正被阳光造访,淌进暖融融的流水,悄悄消解了所有,浅色刷掉深色,余痛都不曾留。
可是为什么?
当初面对父母晚来的关心,她好歹还质问了两句。
不指责不抱怨也能令人父母难受吗?
这打破了徐影画的认知,她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宋无恙瞄一眼后视镜,三缄其口。
…
手掌心传来一下又一下的濡湿感,如同舔舐。
躺在病床上的姜知幻睫毛轻颤,眼睛缓缓睁开条缝,微动脑袋看病床边的人。
傅漫捏着张湿纸巾擦拭女儿手心上的血迹,擦干净后,气不打一处来地将垃圾丢给旁边的姜浪,眉峰压低,正要说话,耳侧响起虚弱的声音,“妈,爸。”
注意到苏醒的姜知幻,两人忙靠近,一个升床,一个扶人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
傅漫稍稍敛住脾气,看她,询问:“身体有哪儿不舒服没?”
姜知幻晃晃脑袋,如实回答:“没,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下床。”
“再好好休息会儿吧。”傅漫轻按住她的肩。
姜浪丢完垃圾,也说:“明天请假一天,不用去学校。”
“只是晕了会儿,不至于请假。”姜知幻满不在乎,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
“嗯,不至于,恐怖分子都进家门了,温玉要是不通知我们,你是不是还想跟灰蝶合伙瞒着?”傅漫抬手想锤她又狠不下心,顺手抄起旁边放着的温水递过去,“喝了。”
自从经历绑架案,傅漫管对姜知幻的安全有威胁的人一律统称为恐怖分子。
温玉通知的?居然不是灰蝶。
姜知幻满腹狐疑,乖乖喝完放好杯子,笑嘻嘻地往傅漫怀里凑,“我哪敢啊,再说了,灰蝶姐是不会与我狼狈为奸的。”
谁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灰蝶拎得门清。
“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害我晕的也不是恐怖分子。”姜知幻说着,活动两下胳膊以示证明,无意瞥到完好无损的左手心,分神须臾。
哪来的血?
傅漫和姜浪同时抱臂,摆出一副“事情经过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怎么,你还想给那小子开脱”的架势。
姜知幻坐正身子,没有隐瞒,“我们和警察到楼下后,外婆突然出现了。”
满脸写着“不好糊弄”的两人愣住,同步垂下手臂,看来还有遗漏信息。
“宋不辞提前跟我说过恐怖分子的事,也建议我搬回去跟你们住一段时间。”姜知幻解释,揉揉太阳穴,脑子有点乱,“我寻思灰蝶姐就在对面,所以没太在意。”
“对不起妈妈,爸爸,让你们担心了。”她低眉敛目,模样可怜又愧疚。
傅漫无奈地叹口气,揉揉姜知幻的脑袋,力度温和,语气却陡然变厉,“温玉刚才来带话了,医生说你躯体化反应严重,建议好好看看。”
她的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姜知幻背上,继而一句带有质问意味的话,“下嘴唇怎么破的?”
姜知幻舔了舔唇,尝到淡淡血腥味,心说是得好好看看,都发展成人格分裂了。
傅漫看她对自己身体健康不上心的样子,敲她脑门,有些忧虑,“你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儿?”
“没了,就这些。”姜知幻抬头,信誓旦旦道,神色没有丝毫破绽。
傅漫盯着她不作声,姜浪重新倒了杯水放床头柜,叮咛,“小知,下次遇到危险,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知道没?我们真的很担心你。”
“好。”姜知幻温顺应着,这才想起来问,“宋不辞呢?”
“来的时候没见到,应该在警局。”傅漫说完,问她,“你…外婆去找你干嘛?”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母女俩循声看去,隐约有预感是谁来了。
姜浪开门,外面人的身影被挡了个严实,姜知幻看不见,但听到熟悉又紧张的声音。
“姜、姜叔叔好,我可以进去吗?”
怎么还结巴了?
姜知幻眼里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浪淡然颔首,侧身。
宋不辞进门,见姜知幻已经醒来,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紧绷的神经却没得以放松,手心反而沁出层薄薄的冷汗。
他礼貌叫一声,“傅阿姨好。”
傅漫不冷不热地“嗯”了声,嘴上漫不经意地问“事情都处理好了”,视线从上往下,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最后在右衣袖口处停留两秒。
“……处理好了。”宋不辞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难安,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略显笨拙迟滞。
姜知幻乐了。
这样的宋不辞,她记忆犹新。简直和最开始那两次相遇时的反应毫无二致。
明明上一秒左右逢源,下一秒心里面的八百个胆子都变成了怂兵。
没等两个孩子先说话,傅漫直接起身撂下通牒,“最多聊十分钟。”
“谢谢傅阿姨。”宋不辞走近床边,傅漫拉着姜浪出去,过程中,姜知幻始终在笑。
他杵在病床边,想问些关于身体状况的事儿,结果看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肯稳稳落地,疑惑,“怎么了?”
姜知幻调侃,“宋不辞,你不如改名叫怂不辞算了。”
“行,我回去跟我家里人商量一下。”宋不辞笑着点点头,缄默半晌,郑重而温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低头,一眨不眨地看她,笑还是如往常般散漫,只是心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揪了下,眼里弥漫着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宋不辞觉得眼眶有点热,有点酸,不过泪水尚且可控,压抑着没有涌出。
让人家受伤了,还在人家面前哭,实在不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