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像故意似地,此时慢悠悠地扫过亚辛的脸,他眼下的沟壑在光线里显得更深,全都让他眼里喷出的恼怒填平了。
被无视嘲弄的羞耻和愤怒忽然间无限膨胀,在这狭小杂物间的每个角落嘲笑着他上不得台面,险些撑裂了他的面具。
“想看飞机是吗,好。”他放开手,又大力捏住黎叙闻的肩膀,捏得她不受控地拧起眉头:“我带你去VIP席。”
他露出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就像一只怪物披着人的皮囊,此刻终于掩藏不住自己的真面目:“就让你仔仔细细看清楚,你的挚爱怎么被炸成一团血水里的肉酱。”
……
教学楼一楼大厅迅速被征用为指挥部,近三米高的液晶显示屏被一幅巨大的军用战术地图填满,几台加固笔记本连接在一起,强行霸占了大厅中央的三角钢琴,粗黑的军用电缆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蛇行,一路蜿蜒到镂空的黄铜扶手上。
几队宪兵在一旁集结,一张张面无表情脸,看不出任何兴奋或是恐惧。
这些宪兵的排头正是阿姆。
他眼见着黎叙闻被人推搡着下来,眼珠轻微地动了动,低下视线去看她的手。
绑得非常结实,甚至绳结都是他们军中常用的那种。
阿姆收回视线,假装去看外面整装待发的费萨尔亲兵队。
这女人,还挺聪明。
而黎叙闻看见门外一身华丽敛服、挥斥方遒的费萨尔,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她在亚辛身后慢慢道:“他和他的人全部死在外面,你就是那个唯一活下来的、终结战争的英雄。至于杀死他的子弹是在前胸还是后背,谁又会去追究呢?”
亚辛蓦地回身,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忽然觉得违背对伊莎的诺言也无妨。
天人交战半晌,他终于无奈地笑了。
“他们真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他用手背极为狎昵地拍拍黎叙闻的侧脸:“没有人告诉你,聪明但没有后台,会死得最惨吗?”
“你说得对,”黎叙闻点点头:“我要上厕所。”
“……什么?”
黎叙闻大声说:“上厕所,洗手间,我要拉屎!怎么你们自由军连拉屎都不让吗!”她眨眨眼,又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剥夺俘虏的基本人权,对新任长官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声。”
也许是持续高压让他失去了判断力,亚辛竟真的回头看了眼列队的宪兵。
他们每个人都目不斜视,但他总觉得每个人都在腹诽他,都在评判他不如费萨尔高贵。
一个女人而已,年轻漂亮,楚楚可怜,被你绑了一晚上,人家要去洗手间你都不让。你到底有多怕?
无数道目光在他身边交错着无声地问,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到底有多怕?
亚辛厌恶地一招手,用随身军刀砍断她手上的绳子,冲阿姆喊:“愣着干什么?!看紧她,别让她跟任何人说话!”
阿姆押着黎叙闻刚走出大厅的视线,黎叙闻便忽然发难挣开他,用早揣在口袋里的碎玻璃抵住他颈动脉,压低声音问:“你现在是哪边的?”
阿姆看着她忌惮的眼神,哭笑不得:“小姐,你的绳结打得是真难看,但凡他多看一眼都得穿帮。”
黎叙闻眉头紧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却慢慢地放了下来。
“废话少说,”她快速道:“我有办法能救难民营,你告诉我怎么能联系上我老板?”
争分夺秒的时候,阿姆却定定地望着她,好久都不出声。
高亢的口号声从外面飘进来,眼看部队就要开拔,牵制亚辛的人就要离开了。
黎叙闻望了望外面,不安起来:“你是我们这边的,对吧?”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阿姆摇了下头:“我不会举报你,你口袋里的东西我也不会上报,但‘是你这边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凹陷的眼睛流露出一种从没有过的怜悯:“黎,别挣扎了,你输了。”
这时候费萨尔一声令下,军车开动的引擎声响彻了整个公学,似乎在咆哮,又似乎在悲鸣。
黎叙闻的脑子也在这咆哮中轰鸣。
外面操场上全是精兵强将,她孤身一人,面对着的是已经对她失望、随时准备倒戈的墙头草。
怎么办,真的已经到绝路了?
一定还有办法,再想想,一定还有办法。
“你的抚恤金呢,不想带回去给你女朋友了吗?”她忽然问。
阿姆怪异地盯着她,好像她讲了一句笑话:“你要死了,明白吗?你要死了,那个约定作废了。”
黎叙闻劈手攥住他手腕:“我也许输了,但我背后还有琼斯·埃弗利,还有伦敦总部。你的事我早就写了报告上传了。只要你帮我联系到她,我会让她用最高权限处理你的钱。你今天合眼,明天一早钱就会送到你女朋友手上。”
“你知道的,”她面不改色地添上最后一把火:“我们做记者的,别的本事没有,最大的倚仗就是能送东西出去。”
她没有看错,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阿姆的眼睛蓦地亮了。
好像是这个理,他打仗这么些年,也保护过战地记者,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份档案通过各种他想象不到的渠道,仅用半天就传到了日内瓦。
但他狐疑地望着她,显然没有全信。
“你在撒谎,”他迟疑道:“根本没有什么报告。”
黎叙闻一耸肩:“我确实证明不了,但你还有别的路吗?”
她盯着阿姆石膏一样的眼珠,蛊惑似地问:“怎么样,要赌吗?”
窗外的射灯照得走廊亮如白昼,刺眼灯光将她一半侧脸笼罩。
阿姆从这半边脸上看不到任何心虚,好像她根本不是在央求能左右她命运的人,她只是胜券在握。
如果他足够了解她,就会知道,黎叙闻说真话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
上过赌桌的人都知道,手里越是没有牌,就越要表现得笃定,因为那是她仅有的东西。
想不上当很简单,只要没有执念就行了。
然而不幸的是,阿姆有个绝对放不下的人。
他捏着眼角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迅速道:“他们还被关在活动中心,广播室有分区广播,这里听不到。”
“有士兵在看守?”
“有,但没配无线电。”
“好,”黎叙闻点点头:“你去把活动中心的门锁上,别让士兵跑出来。”
“……然后?”
“然后你也找个地方躲起来,离这栋楼越远越好。”她看着阿姆,忽然慢慢地说:“你要是……要是见到他,就帮我看看他好不好。”
有些话不需要直说,战场上的人都能听懂。
阿姆舔了下嘴唇,轻声问:“你还有什么话要……”
“没有,”黎叙闻蓦地打断他:“没有了。”
她眯了眯眼,把视线投向沉黑的天空:“话说得太多,他就没法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