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是被窗外徘徊的探照灯唤醒的。
药物还残留在她脑中,睁眼后的两三分钟里,她满脸是泪,只是徒劳地瞪大眼睛,盯着身边布满灰尘的杂物,硬是想不起来自己在哪。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刚刚的梦里好像有人一遍一遍告诉她,有一样东西,你要拼尽全力握在手里,有了它你就能活命。
是什么,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黎叙闻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霍地坐了起来。
齐寻已经走了。
他还在这世上吗?
她这才想起刚才她一遍一遍梦见的,是齐寻转身前的那个眼神,她每看一次,已经碎裂的心就再崩塌一次。
但现在她在这种窒息的痛楚里,看到了他真正想要告诉她的事——离开之前,他不舍地望着她,手却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口袋?
她挣扎着要去摸自己口袋,手腕登时传来一阵剧痛,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被人反绑在身后,绳子捆得很紧,稍一动弹粗粝的绳索便更深地楔入她的皮肤。
对了,她脑子混沌地想,她是被阿姆扔进来的,给她下药之前,那畜生还搜了她的身。
……叛徒!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今之计,只有先从这破地方脱身,再想办法救其他人。
黎叙闻打定了主意,身体向旁边的立柜一扭,打算找地方把绳子磨断,不料手腕处的绳结在倒放的凳子腿上一勾,竟然开了。
绳子像死蛇一样软绵绵脱落,她低头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更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
难道阿姆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倒给她放了水?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去摸自己外套和裤子口袋,却一无所获。她不甘心,又探手去外套里面。
果然,在内里口袋的最深处,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
那是一个透明塑封袋,装着一团层层叠叠的纸团。黎叙闻蹲在窗台底下,接着探照灯的光一点一点小心剥开,发现纸条的最里面,包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金光闪闪的铜制表面,上面的图案她从没见过。
而包裹它的那张字条上,是齐寻工整的英文手写体:
“持有此徽章者,需与黎叙闻记者(亚裔女性,28岁)同时出现,请塞隆·万斯先生及其中间人按约定予以协助。”
在大脑理解这句话之前,她的眼泪就先自作主张地掉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他留给她的退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再无周旋的余地,但如果她能侥幸逃出去,或者买通什么人——在他的认知里,至少阿姆会愿意——这枚徽章可以送她到任何安全的地方,甚至可以安排她回国。
那他自己呢,黎叙闻想。
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有问过他,一路跟着她,照顾她,到最后连命都丢了,他有没有后悔。
他曾经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不值得他这样出生入死,想起他向往的明明是现世安稳的平静生活。
探照灯无声地一次次划过她的脸,冷冽的光柱将她的眼睛点亮,又熄灭,最后直直照进她内里幽暗的最深处。
那里芜秽疯长,杂草丛生。
如果不来战地就好了。
如果不做记者就好了,如果不跟他相遇就好了。
如果她不曾存在,说不定所有她在意的人就都能安然无恙,而不必陪着她客死他乡,赴死之前还要殚尽竭虑地为她谋一条生路。
光柱再一次扫过这扇窗时,她把那张字条攥进手心,听见自己在懊悔地痛哭。
其实她发出的不过是碎而轻的哽咽,但这哭声被地上的杂物和空中的灰尘围观,又像碎玻璃一样全部扔回给她,于是它显得喧嚣,甚至震耳欲聋。
可此情此景并不给她机会伤春悲秋,有一点遥远的脚步声,悄悄地混入了她压抑的抽噎里。
有人来了。
……
亚辛的军靴鞋跟踩着一道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踏出从未有过的轻松的鼓点。
总有人不知死活地要跟他作对,结果呢,赔上职业生涯,赔上家族荣耀,甚至赔上挚爱的性命。
那些人赢不了的,他知道,因为他才是天命所归。
狂喜几乎从呼吸中散溢出来,他简直迫不及待要去看那个女人绝望的表情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冷白灯光下的黎叙闻,神色竟出奇地平静。
她侧着身子站在窗边,隔着灯光中翻滚的烟尘望着他,面色跟悬在她身后的月亮一样冷。
“黎记者。”亚辛笑得神采飞扬,春风得意地抬脚迈步向她走去:“是时候了。”
他答应过伊莎不杀这些人,但黎叙闻不知道。
虽然不能宰杀羔羊,但听听它临死时恐惧绝望的嚎叫,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亚辛踱到黎叙闻面前,态度越发沉稳谦和,对她柔声道:“黎记者,我敬佩你的坚毅,所以我决定给你个痛快。”
黎叙闻对此不置可否,视线从他脸上飘然而过,转而去望墨黑的夜空。
“飞机呢?”她说。
“什么飞机?”
“战斗机,”她眼睛一眨不眨:“去炸难民营的战斗机。”
亚辛像是没想到她知道得这么清楚,停顿了几秒,反而笑了。
“就是不肯死心,是吗?”
他捏着黎叙闻的下巴,强行将她转过来,居高临下地垂视她寂静的眼睛。
它们兀自通红着,盛着还没来得及干的眼泪。
“没有看到你情人的尸体,所以你不死心。”他轻笑着说:“那其余人呢,你也不救了吗?”
他拇指指尖几乎要抠进黎叙闻的皮肤:“对你有知遇之恩的老板,像家人一样照顾你的方舟,你都不在乎?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黎叙闻脸颊被他钳住,却硬顶着他的力道挤出了一点笑意。
嘲笑从她鼻息中溢出来:“你的意思如果我痛哭流涕地跟你求饶,跪在地上恳求你放了他们,你就会照办吗?”
亚辛食指在她腮边饶有兴致地点了点:“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吧,回答你的问题。”黎叙闻道:“对我有知遇之恩的老板,像家人一样照顾我的方舟,我全都不在乎。”
“关我什么事呢,他们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她眼睛笑盈盈的:“装什么,动手杀人的是你,不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