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艰涩喑哑的刹车声响起,带起了一阵刺鼻的胶皮气味。
车里首先僵硬地凝滞了几秒,而后所有人都动了。
后排贝卡和帕罗发出尖啸,把身上能用的武器全部掏了出来;齐寻本能地把黎叙闻护在怀里,想去捂她眼睛,却见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反而按住阿姆的肩膀:“没事吗?你没事吗?”
齐寻:……
阿姆头也不回,反手按住身边的步枪狠嘘一声:“都他娘给我闭嘴!别动!”
贝卡大叫:“他们把我们的人弄死了!”
“对面未必知道我们是谁!”阿姆断喝:“想死就下车!”
贝卡愣了片刻,啊了声,不说话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特意没开军车出来,连迷彩都没穿,乍一看就是一群不怕死的平民。
更别说他们跟前车隔了好几十米,所以才没在前车拐弯后第一时间发现出事了。就算前车暴露,对面也没证据说他们就是同伙。
现在的恐吓更有可能是试探。
如果他们真掏枪开干,那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他们争执间,路边塌了一半的砖房顶上跳下来来个人,穿着政府军制服,用枪口敲了敲驾驶座的窗口。
阿姆冷着脸,慢慢把车窗降下来。
“干什么的?”
“你们军官叫我们来的,”阿姆说:“来收尸。”
来人看着他明显是外国人的脸,稍微眯了眯眼睛。
确实有这么回事。
前几天的那一仗打得叛军披头散发,他们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死掉的战友来不及埋,眼看都要臭了,前线指挥一合计,下令找些要钱不要命的,专门来收尸。
可不是说人都不愿意来吗……
他嘁了声,用枪口挑动摔在地上的尸体,问:“你们一起的?”
贝卡:“我们……”
阿姆面无表情接话:“不认识。”
那政府军士兵看了车里一眼,一摆头:“都下车。”
阿姆一言不发地跟他对视,左手悄悄握住了身侧的枪杆。
血腥气一阵浓似一阵地从窗外飘进来,上午日头毒辣,蒸腾出一片朦胧的血雾,熏得人几欲作呕。
不远处的房顶上,坐着十来个政府军,一边磕牙打屁,眼睛一边默契地往这边瞟。
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手里都握着贴身的武器,连黎叙闻都摸上了腰际的短刀。
士兵见他们迟迟不动,起了疑心,立刻端起枪:“聋了吗你们?”
“别这样。”
后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士兵低头一看,那个显眼的亚洲男人表情如常,给他递来一个烟盒。
他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半盒他见都没见过的烟,还有两张卷起来的美金。
“我们赶时间,那毕竟是你们的长官,到时候追究起来……”齐寻停顿了下,扭头往窗外望去:“这是哪个哨卡?”
士兵把烟盒揣回口袋,满意地撮了个口哨。
“行了,”他不耐地一挥手:“快滚。”
车里凝滞的空气一下子散了。
阿姆懒懒收回视线,摇上车窗,挂挡直接一脚油门。车身慢慢掠过那端着枪的士兵,上下颠簸了两次。
黎叙闻猛地闭上了眼。
他们轧过的是什么,她不敢想,却又不得不去想。
拐过弯再往前,那辆旧货车车门大敞着,一个人倒挂在座椅上,液体似地从车门里流下来,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大头朝下,死不瞑目地目送他们离开。
车就这样开走了,没有人敢回头。
开出上百米,贝卡突发恶疾,抱着座椅靠背疯了一样大叫:“我们是来收尸的!收谁的尸?啊?收谁的?谁来给我们收尸?”
又高又壮的大小伙子,帕罗按都按不住,只能双臂抱住他的腰:“闭嘴!你还想把敌人引来吗!”
他在后座又踢又打,黎叙闻坐在前排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白着一张脸,喃喃道:“拿活人的命换死掉的尸体……吗?”
那为了这个任务死掉的人呢,他们又要怎么办?
“做戏罢了。”阿姆冷笑了声:“要真那么在乎,一开始为什么打起来?”
贝卡在最后排应激地呕吐,间或叫骂着“你们外国佬有什么资格”“滚,滚回你的国家去”,帕罗踹了他一脚,也由他去了。
而齐寻在一片混乱里,垂眸看着黎叙闻空洞的眼睛,不知怎么又想起刚刚遇见她时的那场救援。
当时她也是这个空茫的神情,遥望着那片塌掉的废墟,一步一步,不顾阻拦地要往那里去。
那时候他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因为那里面有他。
现在呢,两个人过尽千帆受尽磨难走到今天,他却好像离她更远了。
他扭头望向窗外,倒塌的街区,飞扬的尘土,蜿蜒、狭窄而未知的前路。
这一切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
正午时分,一行人终于跟前线部队汇合了。
虽说瓦尔纳还是叛军的地盘,但他们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根据地只是一条现挖的地道,阴暗潮湿,弥漫着淡青的烟雾,正午的光线都透不进多少,四面八方交错互通,偶尔能听见头顶上互放的冷枪。
低矮的地道里充斥着各种体臭、廉价烟草味和无法形容的腐臭,“墙壁”上贴着快褪色的裸女海报,下方铺着脏兮兮的毯子,人就像鼹鼠一样在里面睡觉、吃粮、打牌,或者用潜望镜观察对面的动向。
甫一踏进这个地方,齐寻第一反应是用身体把黎叙闻挡在后面,好给她隔出个空间,可她轻轻一转身,直接离开了他身边,主动去跟一旁坐在地上擦枪的大胡子攀谈。
“请问哪位是突击班的指挥?”她扬扬手里的相机:“我们来拍照片了。”
大胡子抬了下眼皮,冲她摊开一只手,做了个“来”的手势。
后面的帕罗这时候挤到两人中间,从怀里掏出一盒子弹,几支卷烟放进大胡子手里:“胡狼,你接了?”
“钱多,不拿白不拿,”胡狼看了眼帕罗:“你不也一样。”
帕罗嘿嘿笑,把黎叙闻往前一推:“这是我们黎记者,你知道理查德,他的肠子就是这位小姐给塞回去的。”
胡狼正撕开卷烟,把烟草丢进嘴里,听了这话才抬头正眼瞧了瞧黎叙闻,无可无不可地扬了下眉毛:“哦,摆弄相机的。”
“不止,我还想……”
胡狼一挥手打断她:“随便,别死这就行,收三个就够费劲的,没空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