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就站在屏幕里，那双隐隐有泪意的眼睛，仍平静地跟她对视。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
酒店里已经兵荒马乱了，而翡翠城还尚未苏醒。
东边已经稍稍泛起冰蓝的光。
天要亮了。
一座城市消失了，而它的遗物，依然要挣扎着向前。
黎叙闻擦掉眼泪，伸手打开阅读灯。
“我今天会非常忙，”她拿过电脑，却不去看齐寻的脸：“如果你能抽出时间，去帮我做件事。”
齐寻坐在一边，垂视她还沾着泪的睫毛：“行，做什么？”
“帮我去找伊诺。”
……
齐寻走后，黎叙闻简单梳洗了一下，打开电脑，一头重新栽回了萨科城里。
她越是难过，笔就越锋利，世界不需要一个哭哭啼啼的记者，世界需要一个冷静的真相。
又是一个不眠夜。
等她把所有稿子写完，打包交给后台编辑，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大脑超频运转了近三十小时，黎叙闻晕晕乎乎倒在床上，稍一合眼，就昏睡了过去。
昏迷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忽然铃声大作。
她眼睛都没睁开呢就开始大骂，拿起来一看，终于住了嘴。
女王召唤了。
琼斯招她去房间，看来是要仔细问问稿子里的细节。
黎叙闻?乃一声，认命地爬起来，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一脸专业地出了门。
敲开了顶层套房的门，她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这套面积比她的至少大三倍，有管家随时待命，装潢精致讲究，阳台上竟然还带一个小花园。
琼斯就坐在阳光里，看报喝咖啡。
黎叙闻：……
大家都是套房，这区别也太大了！
她穿过房间，坐到琼斯面前：“My Queen，什么吩咐？”
琼斯·埃弗利抬头看了她一眼，罕见地没对她不打招呼就坐发表什么异议。
“文字资料我都放进压缩包了，录音和视频传到了网盘，”黎叙闻在她发问之前，就条分缕析道：“跟军方的沟通为了避嫌没有录音，但我有默写的文字版，可以作为备份参考。”
跟琼斯工作过的人都知道，等她发问，那你已经失败了。
所以黎叙闻早就习惯把所有她可能感兴趣的事情都提前高亮，省得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但是今天，她揣摩上意的本事好像失灵了。
琼斯随意地嗯了一声，好像叫她来，并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她盯着屏幕上那份布满了标注的稿子，难得地有些怔愣，但似乎也不准备对它发表什么意见。
黎叙闻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心里反而沉沉地咯噔了一声。
她在萨科确实有过很多便宜行事，要是秋后算账，她很难用一句“事急从权”就揭过去。
尤其是跟方舟、跟齐寻的关系。
但这种事，不打自招就是傻子！她打算琼斯不问，她就不说，琼斯一问，她就惊讶。
实在不行就……
“这些，”琼斯忽然出声，打断她思绪：“你并没有实时汇报。”
她修剪得利落的指甲轻扣在屏幕上，那一段正是黎叙闻被困在安全屋的地下室，外面炮火轰鸣。
——琼斯到现在，才知道“焦土令”的存在。
外界能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她料到叛军很可能针对黎叙闻，但弗兰克应该是及时伸出了援手，她并不知道中间的时间差，竟然还有这么一段。
“那时候我身体状况不太好，”黎叙闻摸不着头脑：“但我清醒之后报备了安全。”
琼斯又从她的报道上抬起头。
屏幕上的反光落在她水绿色的眼睛里，晃漾了一下，让黎叙闻短暂地失了一下神。
她好像从里面看到了某种……类似于不忍的神色。
但应该是错觉吧，因为下一秒，琼斯就合上了笔记本，上下又打量了她一遍道：“还行，零件都在，全须全尾，没吓得尿裤子，没给我丢人。”
黎叙闻：……
没尿裤子，但被人从地底下扒拉出来，连衣服都是别人给换的，也还是够狼狈的。
战地记者永远不会在报道里写这些，自传里诚实的人也寥寥，大家聊起来，说的都是自己的英勇，以暴露软弱为耻。
然而琼斯下一句就道：“当年在贝鲁特，我跟大西洋月刊的两名记者被困在下水道里，靠吃厨余垃圾活命。
“回去给编辑汇报的时候，你猜我干了什么？”
“什么？”
琼斯唇边的纹路深深刻下，露出一个很遥远的笑容：“我吐在了他手工缝制的意大利小牛皮的皮鞋上。”
黎叙闻听着这闻所未闻的轶事，慢慢扬起了眉毛。
“他还打趣让我赔，”琼斯耸了耸肩：“我让他滚，不要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提钱。”
黎叙闻蓦地失笑。
真服了……
“那我就不跟你提钱了，赏我两个月假期？”
她还想跟齐寻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呢。
“可以。你做得很好，黎，”笑过之后，琼斯重新敛起神色：“你是很优秀的后辈，更是我最重要的资产，你会比我，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这也是我不得不提醒你的事。”
黎叙闻面上不显，脑中的某处神经末梢却噌地一跳。
来了。
“这两天我们的人在撤出的难民中采访，很多人都提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琼斯半边身体浸润在阳光里，语气也云淡风轻：“一个NGO的亚洲志愿者，冒着炮火和被逮捕的风险，拯救了他的同胞，他的爱人。”
窗外一阵暖融的风吹来，树影摇动，阳台上柔嫩可爱的植物在随风舞动。
而黎叙闻喉头一滑，后颈起了一层冷汗。
瞒不过去了。
那双盛着阳光的绿眼睛像瞄准镜一样对准她的脸，仿佛那里有一道准星。
“我现在要你以自己的职业荣誉担保，诚实地告诉我，你跟方舟的那个技术专家，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