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传言对一个战地记者来讲意味着什么,黎叙闻不是不知道。
说好听点这是感人至深的战地恋歌,说难听点,这根本就是丑闻。
谁知道记者跟NGO勾结在一起,彼此给了对方什么好处?那些独家是她有手段吗,还是NGO违规给她透了底?她笔下那些方舟的英勇和付出,是事实吗,还是她投桃报李,给的“线索费”?
什么,是真的?谁看见了?
在战地这个人类文明已经接近崩塌的地方,信誉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货币,一旦信誉受损,等待他们的将是彻底的职业死亡。
所以当琼斯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黎叙闻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个简单的回答。
不仅仅是于她而言,对方舟、对齐寻、对琼斯和一直在她身后支持的团队,这都是一个生死攸关的答案。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紧要关头,她目光停在外面鲜妍光亮的绿意中,忽然想起了那个狭小的、已经不存在的医生值班室。
在那里,齐寻对她说,我们两个一起,谁都别抛下谁。
黎叙闻收回眼神,盯着面前白瓷杯里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浅浅地笑了。
“他是我丈夫。”她抬起头,说。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抉择,但她还是轻而易举地做了。
尽管脸上还残留着笑意,黎叙闻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去关注琼斯的动作。
……以防对面滚烫的咖啡猝不及防泼过来。
然而想象中女王的制裁竟没有第一时间降临。
琼斯仿佛早有预料,目光里含着质询,语气却平静:“丈夫这个词,我需要一些注释。”
“当然。”黎叙闻直视她的眼睛,条理清晰道:“我们的关系在我入职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他进入NGO,我们在萨科遇见,都是巧合。我写的所有关于方舟的报道,我可以用职业荣誉起誓,全部都是我亲眼看见的真相。”
“舆论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方舟的私下接触都有录音背书,以便核查。不过……”黎叙闻一弯眼睛:“你是不是已经有动作了?”
以这位的控制欲,如果不是尽在掌握,她早就爆炸了,断不会还在这心平气和地给解释的机会。
琼斯扫了她一眼,哼笑了声,低头默不作声地喝了口咖啡。
“我们的人已经跟难民营负责人打了招呼——得益于你的拼命,他们非常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毕竟是她舍得一身剐,给这几万人拼出的生路。
别说只是牺牲一个莫须有的谈资了,就算黎叙闻强抢民男,他们都会愿意给她打掩护的。
有了这层庇护,黎叙闻的心才算是重重落了地。
她一拍手,感动道:“哎呀,值了!”
琼斯看着她,没有笑,表情也没有跟着她松快下来。
她肃着脸,不错眼地凝视着面前的“狸花”,看着这个年轻的记者倔强坚定的神情。
房间里一时充斥着难忍的沉默,管家整理床单的声音夹在这片沉默里,显得生硬而突兀。
“以后呢?”琼斯问:“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黎叙闻反应慢了半拍:“以后……我写我的报道,他救他的人,我们不在一处就行了。怎么?”
琼斯微眯着眼,手上无意识捻着餐巾,半晌才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们的目的南辕北辙,甚至彼此矛盾,你怎么办?”
这句话的语气,黎叙闻从没在琼斯这里听到过。
它不像一句诘问,倒像是一种征求。
黎叙闻奇怪地看着她:“这种小概率事件,我认为没有提前焦虑的必要。”
“不,”琼斯一反利落的常态,似乎今天一定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到最后:“我跟你保证,早晚有一天,你们总会遇到这种境况。”
她盯着黎叙闻的眼睛,像在期待从里面看见某种动摇:“到时候,你怎么选?”
黎叙闻慢慢抿起嘴唇,心里转过了一百八十个念头。
她好像知道琼斯跟弗兰克之间,是因为什么闹成这样的了。
“我们会尽力避免这种两难,如果非要选,我选第三条路。”
她毫不犹豫地答了,然后看见琼斯的眉峰触电般地跳了一下。
“他一定会为了我妥协一步,而我也会为了他妥协第二步。这两步之间,我相信,总有一条新的路,一条不用牺牲任何人,也能走下去的路。”
琼斯眼底倒映着咖啡的波光,失焦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下,好像要追问,亦或是辩解什么。
但最后,她摇了下头,道:“是吗。”
黎叙闻没有接话,因为琼斯显然没在寻求任何人的答案。
少倾,她回过神,又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老板:“我给你安排心理评估和疏导,明天之前务必上交你的时间安排。”
这在琼斯的职业语境里,相当于“行了你可以滚了”。
黎叙闻起身告辞,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看见琼斯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了一份泰晤士报。
视线仅仅在上面一划而过,她的全副注意力,就被头版的一张照片紧紧攫住了。
那、那是……
在大脑有所反应之前,她后颈的肌肉就先一步僵硬起来!
琼斯莫名地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报纸:“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