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齐寻的错觉,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停摆了一瞬。
但凡他不是个录音师,他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坐上他的位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弗兰克仍是那副表情,没有重复,也没有盯着他瞧,只是把理成一摞的规章和表格随手往旁边一扔。
然后手指一弹,在两人间空荡荡的桌面上,掸下了一点烟灰。
齐寻的眼皮跟着他的动作轻微一跳。
“我不会说这是个好差事,”弗兰克往旁边喷了口烟:“它会吞噬掉你很多,但也让你避免沦为平庸。”
透过愈浓的烟雾,齐寻不错眼地盯着弗兰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愈加看不清里面的世界。
但他曾对那个世界有过惊鸿一瞥。
——那笔军火商捐的大笔善款,转账记录曾经就那样大喇喇地出现在他面前。
眼睛被烟熏得痛,齐寻眨了下眼,道:“谢了,但我想它不适合我。”
弗兰克笑了一声:“它‘还’不适合你。”
一个字,就把退路悄无声息地堵住了。
齐寻无声但用力地深吸了一次,吸进了很多呛人的烟。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时那笔款项,弗兰克没有避着他。
不是哈桑,不是伊莎,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而是专挑他在的时候,把那笔记录翻出来,扔在他眼前。
也许那就是今天的前奏。
所以……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是闻闻先被困在地下室,他带队去营救,才有了此刻这场谈话,还是……
还是因为这场谈话必然发生,所以闻闻才被困的?
齐寻忽然浑身一凛!
他来不及掩饰眼底喷薄而出的敌意,弗兰克第一时间向后一仰,双手竖在胸前:“Wow,齐,冷静,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
他这样应激,弗兰克其实并不惊讶。
蠢人是入不了他的眼的,如果齐寻这时候还没反应,那就证明他看错人了。
“我只是个没用的老头子,但有一点不多的良心,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出卖一个跟我们同一阵线的记者。”
他没说谎,黎叙闻确实不是他卖的。
然而他没说的是,他比所有人都早知道“焦土令”的存在,也知道齐寻借着哈桑的关系网,在萨科传播了什么消息,只是尘埃落定之前,他不能冒着小队团灭的风险,直接把人接过来。
还有,即便没有这场谈话,只要那个女记者能活下来,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庇护她。
因为她是故人的掌上明珠。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他一石二鸟,既完成了琼斯的嘱托,又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齐寻爱那个记者爱到这种地步,他根本没得选。
“这就是现实,齐,”弗兰克好整以暇:“两全其美,还是鸡飞蛋打,有时候只是一句话的事。”
齐寻看着他,双眼爬上暗红的血丝,很长时间都一言不发。
难道他所以为的人道主义,只是对他的利用?
没有人喜欢被利用。
但此时此刻除了失望和愤怒,竟然有一丝很轻的庆幸,背叛似地萦绕在他心头。
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他想。
我还能用我自己,去换她平安。
他的眼神慢慢冷静下来,天平的某一方,在缓慢地倾斜。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他艰难地问。
弗兰克哈哈一笑,伸手点了点他,仿佛他挣扎的抉择在他眼里,不过是无谓的拖延。
他从一边的提包里摸出一个皮质笔记本,放在齐寻面前。
齐寻垂眼看了它半晌,才终于翻开。
那里面记录着全部真相。
世界上有两个方舟。
一个是架构精巧、这两年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小型NGO,势头和成果都令人赞叹。
另一个,是无数错综复杂的关系、交易、资金往来,无数摆不上台面的联系人,还有一笔笔来源不明、去向成谜的物资。
齐寻机械地翻着笔记,感觉自己的肺好像空了一大块。
呼吸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不断拉响、走岔。
他听见了天平不断晃动摇摆、不甘堕落的声音。
“方舟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为什么能救那么多人?”弗兰克看着他,或者看着他和他手里的笔记本,满心快意:“因为这些。”
齐寻从笔记上抬起眼,又问了一遍:“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不慌了,也不抖了,他已经扔掉了脑子。
很好。
“我们有一批贵价物资,清单在笔记的最后一页,还有结余的都是。”弗兰克冲笔记努了下嘴:“我要你把库存清单做平,然后把所有结余清点起来,送出去。”
齐寻翻到清单那一页,一眼就看到了关键——
万古霉素。
这是一种强效广谱抗生素,用于对抗耐药性极强的超级细菌。
在战地,致命的伤口感染非常普遍,万古霉素被称为“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它们本该分给萨科的医院,将无数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而现在……
“送给谁?”
“塞隆·万斯。”
这是一个没在明面上出现过,但连齐寻这种技术专家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维里迪亚黑市的话事人,塞隆·万斯。
“弗兰克!你知道这是多少人命!”
齐寻忍无可忍,扔掉笔记站起来,感觉自己呼吸都在喷火:“方舟是人道组织吗,还是你中饱私囊的工具?!”
他深深咽动一次,强行压下怒气,以至于肩膀都在颤抖:“其他可以,万古霉素免谈!”
弗兰克眼皮都没抬一下。
火机咔哒一声响起,橘红色火光映亮了他的下巴。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又点了支烟。
“不问问这些能换点什么?”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