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塑料包装哗啦响了一声。
齐寻无声地一抬唇角:上钩了。
果然,下一秒哈桑就凑过来:“但你好歹是NGO,是不是?你能不能去帮我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报道?”
齐寻把生活垃圾归拢到一处:“你自己去问呗,又不是不认识她。”
“齐!停止炫耀!”哈桑叫起来:“她明显更喜欢你!”
听到这句,齐寻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手上的活计,转头道:“打听这个干什么,弗兰克没教过你离记者远点……他人呢?”
“谁知道,又在跟黑市的什么大佬喝酒谈生意聊女人吧。”
围城不到十天,萨科就出现了以物易物的黑市。
或者说,它从未消失过。
和平时期它是一个水中倒影般的都市传说,而战争时期,它就像嗜血怪物一样挣破水面,来到了人间。
黑市有吃的喝的,有烟有酒,有枪.支武器,还有一些无形无相的交易,这都说明了一件事:即便在围城时期,它依旧有自己的物资通道。
弗兰克成宿成宿跟各种人物磕牙打屁套近乎,为的就是这个。
方舟的救援物资进不来,几百公斤的食品、饮用水、药物被拦在城外,分不到平民手上,他要借黑市的力,把这些东西弄进来。
“哦,我可以帮你问,”齐寻道:“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对方舟有什么用吗?”
哈桑急头白脸的:“你们搞技术的就是不懂!我们信息圈也是有声望的好不?我光跟别人打听消息,不掏点东西出来,人家以为我们方舟是废物!”
到底觉得方舟是废物,还是觉得他哈桑是废物,简直不言自明。
齐寻冲他勾勾手指,把他毛茸茸的卷毛脑袋勾过来:“但我听她的意思,这事好像不能让叛军那边知道。”
哈桑冷笑了一声:“我们圈子不跟狗做生意。”
齐寻揉了一把他的卷毛,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装模作样打电话去了。
等待音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起来:“喂?”
齐寻清了下嗓子:“黎记者。”
这时候的黎叙闻刚刚把睡袋和剩下的一点点食水搬进地下室,手摇发电机供的那一点点电,在应急灯里发出微弱的光。
“怎么?”她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跟哈桑说好了?”
“差不多吧,”齐寻抬头,望着封窗木板的缝隙里露出的一点点夜空:“我没说你报道已经发出去了,我说你正在筹备。”
黎叙闻缩在睡袋里,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用心。
“我正在救你们”远比“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听天由命”要更值得萨科人豁出性命去保护。
“明白,咱们统一口径。”她屈指扣了扣话筒:“多谢齐专家。”
齐寻就着这两声笃笃笑了一声,没说话。
该说的今天在车里都说完了,于是两个人一时无话,却都没挂电话。
微弱的杂音混着一点电流声,在听筒之间缓慢地漂流生长。
地下室的声场跟普通室内是不同的,更封闭逼仄,流动性更差,连带着她的呼吸都比平时要压抑。
齐寻握着电话,似乎听见了害怕的声音。
“不客气,但我想兑换个愿望,行吗?”他忽然说。
那边顿了一下,笑骂道:“这就开始挟恩图报了?”
“对,”齐寻也笑:“把你的战略资源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不行吗?”
那头意料之中地陷入了沉默。
黎叙闻怀里抱着小狗杯子,指腹摸着杯底的那一行字,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当初拉黑他,不是因为分手泄愤这么简单。
她拉黑他,是因为不敢看自己最后给他发的消息,也不敢面对他可能的回复。
而她又舍不得删除好友。
那现在呢。
发生了这么多事,当初的一切,她有勇气面对了吗?
黎叙闻自己也没有答案。
所以她熟练地卖了个关子:“哪有这么容易?想要好友位,那得看你的表现。”
“行啊,”齐寻应了声,也不纠缠:“那我再接再厉。”
反正他的目的也不是今天就从黑名单里被释放。
他是想提醒她,如果害怕,可以看看以前的聊天记录。
那里面有他回复的语音,有两人吵架时你来我往的胡言乱语,有热恋时的腻歪,还有不知道多少条“今天吃什么”“我遛过狗了你怎么又遛”“干洗的衣服到底谁去拿”这种日常废话。
只有日常能对抗恐惧和虚无,这是他早在十六岁就明白的道理。
现在是时候教给她了。
卫星电话的话费堪比黄金,两人黏黏糊糊烧掉了快两百刀,才终于挂了电话。
黎叙闻抱着电话闭了会儿眼睛,就着他声音的余温,摸了摸怀里的乖乖,深吸一口气,熄掉了应急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