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拒绝不了这种动作。
他只能随着她的力道,转回去跟她对视。
“刚刚在寡妇巷也是你开的枪,是吗?”
明知故问。
如果不是那一声,狙击手怎么会突然放过他们?
这根本不是个问题,这只是在给他的错处加码。
所以齐寻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她,问:“不觉得一切都很合时宜?”
看着他毫不知错,甚至还微微得意的表情,黎叙闻简直火冒三丈。
她一把拍上他身后座椅,眉头拧成一疙瘩,声音甚至盖过远处的钟声:“弗兰克没有告诉过你,中立人员绝对、绝对不能持械吗?!”
在这一点上,记者和NGO很像。
如果说跟其他组织保持距离是战地铁律,那这一点,就是战地银律、金律、钻石律。
违反铁律,说不定还能像黎叙闻之前那样,侥幸逃脱,但如果持械被发现,任何一方都可以当场击毙他,且不用负任何责任。
哪怕她虎成这样,敢跟指挥官对呛,她都从不敢把枪带出来。
齐寻不是很明白规矩吗!他怎么敢的!
她气得眼睛又圆又亮,眼底甚至能看清倒影。
他的倒影。
齐寻竟然沉浸于这幅她眼里只有自己的图景,根本听不见她骂人了。
“还看!”听不到他狡辩,黎叙闻更火大了,捏住他脸颊:“刚刚你还想拔枪!你一把手枪要跟人家两挺机枪斗吗!说话!”
齐寻笑着把她的手拿下来,这一下就不松手了。
“黎记者,”他明晃晃地看着她:“你担心我。”
黎叙闻脑子短路了一下,竟没接上话。
“在寡妇巷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他问:“那时候你怎么不让我放回车上?”
怒气还留在脸上,黎叙闻的脑子却当场反水,真的跑去想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呢,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记得很清楚。
当时她并不知道最后会闹到那种地步,她只是想,如果,如果真的所有人都交代在那,他身上有枪,他就多一分生机。
其实那个场面,给他个火箭筒他都不一定能活,但她就是觉得,万一呢。
万一就缺这么几颗子弹,他就能活下来呢。
“你担心我。”怕她没听见似地,齐寻又说了一遍。
黎叙闻瞪着他:“要点脸!”
齐寻不要。
要脸干什么,他所有的犹疑、矜持、边界和不确定,一早就被她那句“问问你老婆,她想不想当寡妇”给烧干净了。
“现在知道担心是什么滋味了?”他反将一军:“那你去冒险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齐寻屈指弹了一下她额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黎叙闻摸着额头反思了一会儿,觉得以自己的作风,也实在没资格教训他,盘算了半天,只能不甘道:“……反正不能带出来,你下次不许了!听见了吗!”
“嗯嗯听见了,”齐寻笑着,作势投降:“Wife.”
像是生怕她不够尴尬,最后两个音节,他偏要一字一顿,咬得重重的。
黎叙闻:……
风水轮流转,这转得是不是也太快了?
她咽了咽,一边摸耳垂一边把脸扭向窗外:“诶,那不是——”
“黎记者,”齐寻笑了声:“我就不对你动手了,转过来,看着我。”
黎叙闻偏不遂他的意,梗着身体,拿后脑勺看他。
齐寻真的没对她动手。
她听见身后安全带卡扣一响,然后是带子回缩的摩擦音,最后是她熟悉的气息和温度,一点、一点地靠了过来。
他的唇珠几乎碰到她耳垂:“还是你想这样说?”
她难耐地闭上眼睛。
耳后的小蛇却比她激动。
她忍无可忍,转身推开他:“怎么了,我又没说错。户口本上写个丧偶,晦不晦气?以后我还怎么找别人?”
齐寻慢慢靠回驾驶座,哼笑了声:“哦,惦记着找别人。”
凉飕飕酸蔫蔫的。
黎叙闻抿了下嘴唇,索性破罐破摔:“那你不是,你不是也……”
她心一横:“不是说这两年也做了点别的事?”
真不错,她早想问了。
都忙成那样了,还有时间“做了点别的事”?
什么事啊,怕不是见缝插针,伤了几个少女的芳心吧!
齐寻肃着脸,转头看着她。
那眼神好像在质问。
黎叙闻:……啊,过分了吗。
她摸摸鼻子:“也不是不让你……对吧,我就问问……”
齐寻实在忍不住了,终于笑出声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嗯?”
“那……”
“我在国内红十字会名下成立了一支儿童罕见病的专项基金,”齐寻注视她,目光灼然:“以你的名义。”
黎叙闻懵了一下:“……什么?”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愣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是,是因为戚天赐?”
“嗯,”齐寻点点头:“她现在叫叶希音了。”
他拿出卫星电话,用龟速的网打开了一个页面,放在黎叙闻面前:“重逢礼物。”
黎叙闻就着他的手,垂下眼睛去看。
红彤彤的红十字会标下面,有一行小字:叙我所闻儿童罕见病专项基金。
再往下的项目动态里,有两年内各种各样的救助故事、项目事迹,还有感谢信。
黎叙闻热着眼眶,伸手去点。
点不开。
“等有信号了再看吧,”齐寻失笑:“基金都是你的,急什么?”
他收回卫星电话,嘴角含笑地又去看那个被礼物惊得呆头呆脑的小呆瓜。
“现在是不是轮到你了?”
终于要问出口了么。
这会是这八百多天最后的终结吗?
他忽然莫名地紧张。
无声地清了下喉咙,齐寻才小心地问:“我们……还能再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