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低垂地看着地面,哪怕没有捉到视线,她也能从呼吸中感觉到,齐寻非常悲伤。
但这并不是他的错。
他原本要去人肉送检的,那甚至更凶险。
索尔至少是个活人,至少能讲道理,城外的流弹呢,地雷呢,他怎么去跟它们讲理?
黎叙闻收回目光,喉头像塞了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原来你对无能的定义是这样的,”她轻声道:“如果这次报备的事情没有解决,我就只能靠你这个无能的男人,带着我逃出生天了。”
齐寻的眸光在黑暗中微微动了动。
他抿了下唇,却没说话。
黎叙闻笑了一声:“无能的人我这辈子见得多了,哈维尔都排不上号。”
她无声地咽了咽,又抬眸去看蜿蜒在空中的,那道清晰的银河。
然后把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她感觉到他的膝头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同时身边响起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水的吞咽声。
下一秒,她的手背便被一只手掌完全地覆盖住。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滑进了她的指缝,又用力地扣紧。
她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体温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如同磁铁那样,严丝合缝地贴紧。
动不了,她就只能笑着在嘴上占便宜:“干什么,身为NGO的技术专家,跟一个间谍这样不清不楚,是不是活够了?”
齐寻握着她的手纹丝未动。
他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你不是间谍。”
手上往回拉扯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黎叙闻看着他,脸上戏谑的笑意慢慢隐去。
继而从她的眼底,流露出了很多汹涌的悲伤。
“我是。”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进总台吗,”她平静得几乎麻木:“你看,人是不可能只犯一次错误的,这就是答案。”
齐寻掌心贴着她颤抖的手背,眉心也在不住地抽痛。
她一个人,到底吃了多少苦呢。
如果当时他在,如果当时他在就好了。
他按了下眉心,平复了一会儿心情,道:“你听。”
“听什么?”
“嘘,仔细听。”
黎叙闻狐疑地安静下来,侧耳倾听,除了乐曲和路人高声的谈笑,她什么也没听见。
“你做战地记者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她笑他思维跳跃:“当然是为了见证,为了让全世界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
“然后呢?”
“然后……希望战争早日结束,世界和平。”
“刚刚你听见炮火声了吗?”
“没有……”
“直升机的声音呢?”
“也没有。”
“所以啊,”齐寻转头望向她,目光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这就是和平的声音。”
黎叙闻蓦地愣住了。
她耳边有风声,有音乐声,有醉酒的人高亢的歌声,还有路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这不就是在每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每天司空见惯的日常吗?
“听见了吗?这是你带来的,”齐寻专注地看着她,声音凝沉:“是你身为战地记者,送给萨科的礼物。”
“即使这些人明天就会死,他们也会记得这一天的,黎记者。”
黎叙闻怔愣地听着这些她从未关注过的声音。
它们平静而细碎,洒落在萨科城狂欢的夜里,洒落在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听到那里面的自由。
一种两年之前她不以为意,两年之后却无比怀念的自由。
于是她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仰头靠在了设备间的墙上。
再听一会儿吧,萨科的和平之夜。
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打破的,无比珍贵而易碎的礼物。
他们又在楼顶上坐了很久,久到他们的肩膀有意无意地并在了一起,久到和平的声音也渐渐陷入了沉睡。
夜愈深,而星空愈无垠。
黎叙闻在半睡半醒的边缘,感觉自己靠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有人在仔细地给她理鬓边的碎发。
他的声音跟拍拍的动作一样轻:“回去睡吧,一会儿天要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耍赖,还不愿意走。
刚一睁眼,却看见了天上飘过一个奇怪的暗影。
“那是什么?”
齐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他不用去分辨,因为下一秒,那玩意儿向萨科城抛洒的大雨就怒而喷射,飞溅在了他们脚边。
那是一张草纸写的传单。
非常简陋粗糙,边缘锯齿状起伏,看起来甚至不是裁开的,而是徒手撕开的。
而上面的内容也是简单粗暴,言简意赅——
投降!抵抗无效!
维里迪亚人民的军队已经包围了萨科城!
48小时后,正义的炮火将降临!
猪猡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