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 孤岛
食物和水还算充足,但信号极其微弱,跟后方编辑的联系屡屡被打断,要爬到房顶上才能发东西。
很多人走了,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因为他们无处可逃。
——《围城日记》 黎叙闻
千万张警告传单像炮弹一样,砸入刚刚平静下来的萨科城,即刻在城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要惊慌!不要惊慌!”
城里无处不在的扩音器里传出严厉而低沉的声音:“军队将保证民众的安全!请不要擅自离开家门,拥堵道路!”
嗡然的回声在城市上方回荡,却根本阻止不了人群出逃的决心。
还在营业的市场涌入大量哄抢的群众,货架在半小时之内就被洗劫一空,出城方向的车队排成了几公里的长龙,阻塞了本就不算宽的主干道,刹车灯跟人们焦虑的心绪一同明明灭灭,三个小时前进不了一公里。
车队两旁的人行道上,充斥着携家带口、拖着家当匆匆而过的人,抱着奶娃,驮着轮椅,尿素袋里咖啡壶和皮鞋卷在一处。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是来真的。
战争不再是遥远的炮火声,也不再是偶发的小型交火,不再是小概率事件。
这片名为战争的阴云,终于笼罩了整个萨科城。
此时的黎叙闻,用侧枕和肩膀夹着卫星电话,正手持相机,穿梭在逃难的人群里。
“下午有一趟红十字的车队伤员离开,”琼斯在那边,语速极快:“我给你搞了个座位,时间地点……”
黎叙闻按下一次快门,道:“谁说我要走了?”
对面稍停一秒,显然早有预料:“黎,不要任性。叛军围城已经是定局。”
黎叙闻低头换了张SD卡,顿了顿,转而道:“记者团晚上就要撤了。”
“……你想说什么?”
“那几个独立记者之前就已经离开,现在记者团也走了。”黎叙闻道:“今天之后,萨科的记者,就只有我一个了。”
琼斯搅动咖啡的动作停了。
“围城中唯一留下的记者”这几个字往小里说,意味着一个出独家的大好机会,往大里说,她将是未来萨科围城中唯一一个对外的窗口,这里发生的一切,她是唯一的记录者。
对于战地记者来说,这将是足以傲视行业的资本。
“想往上爬没有错,”她劝道:“但没有什么新闻是一定要写的,永远都有下一次机会。”
黎叙闻站在萨科忙乱的街头,在身侧奔涌而去的人流里,定定地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只鞋。
“我承认我有这个私心,”她轻声道:“但如果人都走完了,这里发生了什么,谁还会知道?”
首都翡翠城一间闲适优雅的咖啡厅里,琼斯听着电话那头挣命一般歇斯底里的背景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能理解,但她仍想阻拦。
跟黎叙闻同一批来的助理记者、现场制片、甚至前线摄影,都或多或少受不了精神压力,已经全走完了,她是唯一一个留到现在,还坚持睁着眼睛,看着一切的人。
她马上就回不了头了。
琼斯转头,看着窗外庭院里正在喷水的石雕,过了一阵,才说:“……这两天注意包裹。”
黎叙闻喜出望外:“好好,谢谢老板!”
说完就啪一声挂了电话。
这是规矩,在前线的记者都会通过某种途径收到补给包,这时候的琼斯比任何时候都要大方。
再不挂电话,黎叙闻觉得她马上就要反悔了。
“嘭——”
巨大的声响突然从天而降。
所有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躬身抱头,整个城市寂静了一刹那,随后陷入了无法遏制的尖叫和恐慌。
大地的震颤从脚底传来,黎叙闻把相机护在怀里,双手捂住耳朵,在巨响中条件反射似地抬头,只见远处伫立的信号塔正冒着滚滚浓烟,塔尖在苍白的天空下,向着一边弯折、倒塌。
与此同时,她手机上原本就微弱的信号,彻底断绝了。
她扶了一把身边的人,拍了一张倾塌的信号塔,然后逆着人流,向自己的安全屋走去。
……
与此同时,方舟小队基地。
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后,大门处刚填好的沙袋震落了几个,连带着簌簌地掉下灰尘。
齐寻填塞的动作不停:“哈桑,再来一个。”
“木板还要吗?”哈桑递给他一个沙袋,扭头道:“窗户都钉死吧?弗兰克?”
弗兰克背对着所有人,正在低声接电话。
“什么?”他在外面高高低低的呼喝声中压低声音,却带着揶揄的笑:“我没有听清。”
“不要跟我玩这种手段,弗兰克,你是什么人,我们彼此都清楚。”
弗兰克手指敲着桌上的盘点清单,模糊地笑了一声。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他道:“我什么都会答应你,但你懂规矩,是吗?”
琼斯冷笑了一声:“当然,我不会天真到觉得你会念及旧情。我给你五万美金,外加三十箱饮用水,两箱抗生素——你知道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
弗兰克裂开嘴:“请吩咐,女王陛下。”
“我团队的记者一个人留在萨科,我不指望你能当她的保镖,但如果她需要一个地方躲雨,我希望你的门是开着的。”
“哦,”弗兰克啧了声:“你希望我们方舟联合会的安全基地,对一个记者敞开大门?”
“弗兰克,”琼斯压低声音:“这个人情,我会记得。”
弗兰克默了默,舔了舔嘴唇:“还有?”
“你不要得寸进尺,”琼斯怒道:“不要逼我把你那点脏事都给你抖出来!”
咖啡厅里的客人闻声侧目,侍应生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却被她这一声吓得不敢上前。
“好了好了,”弗兰克苦笑着捂住漏音的听筒:“何必这么认真呢女王陛下,我照做就是了。”
琼斯立刻挂了电话。
弗兰克听着嘟嘟的忙音,颇为遗憾地长叹了一声。
哎呀呀,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难搞,求人都这么硬气。
那句“你也注意安全”,还是没从她嘴里骗出来呀。
他怂了下肩,回过头去:“齐,窗户先不——嗯?”
门口就剩下哈桑一个人,对着地上一堆沙袋,在大眼瞪小眼。
“刚有人传了口信来,说是附近有人求助,”哈桑挠了下头:“齐说他马上回来。”
……
齐寻赶到他们的三层小办公楼的时候,他帮过的那个邻居正握着两张美金,面色尴尬地看着他。
齐寻一眼就知道,被骗了。
这人应该是拿了别人的钱,骗他出来的。
他稍后退了一步,警惕道:“怎么回事?”
邻居立刻摆摆手:“不不,我不是坏人,是一个女士,她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
齐寻视线垂下去,看到他的身后还有一片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
“让开。”他言简意赅。
邻居如蒙大赦般地跑了,露出他身后的女人。
齐寻眼睛一眯:“……林记者?”
林岚一个人,身边没有司机也没有向导,
她站在阳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们上午接到总台通知,晚上就会从萨科撤离。”她慢慢地说:“上次在难民营,你保护过我,一直没来得及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