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城郊的最后一声枪响消散,所有涉事士兵全部被逮捕或击毙,一场没有人知道原因交火,终于在血色中落下帷幕。
难民们被圈禁在一处管理和盘问,原先简陋的藏身地此时空无一人。
那些或塌或倒的棚屋,有些还留着半扇门洞,从远处望去,像半拉被遗弃在寂静夜里的蚁穴。
而旁边安全区里的那辆灰色卡车里,就远没有这么平静。
“不行,不能就这样走。”
说话的是伊莎。
她每次说到正事,语气都非同寻常的快:“越过这个哨卡就不是政府军的地方了,到处都是叛军和流寇,你想让她死得更快?”
黎叙闻呼吸都不稳了,却先问:“会不会连累你们?”
“不会,这东西个人没法提交,只能机构统一办,所以我们的文书都是弗兰克搞定,”哈桑道:“这东西好像能事后补,但……”
黎叙闻眼睛一亮:“但什么?”
“但补交窗口是出发后的24小时,”他又试了下卫星电话,沮丧道:“现在离我们出来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了吧……我不觉得索尔会在一天内放我们回城。”
所以……没有办法了吗?
黎叙闻双手十指紧扣,太阳穴突突地疼。
她垂着眼睛,头脑一刻不停地盘算出口。
只要她能在规定时间内联系上后方编辑,这事就能搞定。
但现在索尔打定了主意家丑不外扬,尤其她还是记者,是重点关照对象,所以更不可能开恩让她跟外界联系。
那……索尔能帮她澄清吗?
不,不行,让索尔出面,对她来说就相当于职业生涯的自杀——从此没有人会再相信黎叙闻的报道,因为她是索尔的走狗,是政府军的喉舌。
更何况索尔有那么不光彩的把柄握在她手里,别说出面替她说话,恐怕她死在这里才合他的意。
“那你们的报备呢?”黎叙闻声音都在抖:“你们的报备里,会提到我吗?”
哈桑想了想,道:“一般来说会的,但你毕竟不是方舟的人,我们没资格替你的机构报备,而且……”
他沉吟了下,决定先抛掉第一次见面的边界感:“而且,黎,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次你跟我们出来,是不是根本没跟你机构讲?”
黎叙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还真没有。
跟军阀做交易这种事,对记者来说不是小瑕疵,她当然不好意思跟琼斯说。
哈桑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她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黎,这是最遭的情况——如果我们的报备上有你的名字,但你的机构甚至不知道这件事,这就说明你根本不信任你的团队,这样老板除了开除你,根本没别的选择。”
黎叙闻怔愣了几秒,脑中最细的那根神经突然炸开了。
这是她决不能接受的结果。
她放弃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
结果就因为一个报备,现在一切都要归零了。
她没有倒在子弹和炸弹下,反而要毁灭在一纸规则手里?
她嘴唇的血色瞬间褪干净。
“休克前兆。”伊莎递上一瓶葡萄糖:“先稳住血糖。别怕,逻辑上总有出路。”
哈桑忧伤地看了她一眼。
哪有什么办法。
从此黎叙闻要么彻底放弃战地记者这个职业,要么冒着随时被绑架撕票的风险,东躲西藏地发一些没人会信的报道。
这个勇敢善良的记者,就要在今夜陨落了。
黎叙闻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不停地吞咽着卡在喉咙里的并不存在的东西。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从安稳的京屿跑来战地,不要命地采访报道,尽己所能地救人性命,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这时候,她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一晃。
她扭头,见齐寻手里多了一把展开的瑞士军刀。
从他们讨论开始,齐寻就一直没说过话,这时候她才发现,他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车里,显得非常可怕。
“齐寻?”她用中文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齐寻垂着眼睛,盯着拇指指腹渗出的一串血珠,没有回答。
在压下所有混乱之后,他终于想到了一条很凶险,但有概率既能保护闻闻的命,又能保住黎记者拿命拼来的事业的路。
——他作为方舟的技术专家,在各个战区都有过贡献,他的身份在联合国那里,远比一个独立记者有分量。如果能说服弗兰克那就更好,他们两个加起来,或许足以让OCHA启动正式调查。
调查期间,黎叙闻会被暂时庇护起来,任何一方都不能以间谍罪逮捕或杀害她。
只要调查清楚她并没有间谍嫌疑,那这一切就都能洗清了。
这看上去天衣无缝,而且是唯一一条路。
但要想挣这一线生机,他们就必须活生生地出现在OCHA,出现在那些官员的面前。
可他们要怎么从萨科去到OCHA的驻地?
直接跑路肯定是不行的,可能都跑不出十公里就被一枪打死了。
所以齐寻想到了他刚到萨科时,遇到的那个病急乱投医的向导——哈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