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早上,所有记者的采访申请全部被驳回开始,新闻局官员的态度就变得暧昧而怪异。
到了晚上,更是调来了卫兵,说有突发状况,他们来保护各国记者的安全。
“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林岚双手抱胸,跟卫兵贴脸对峙:“不让我们出门采访的理由,”她看了眼横在门口的枪:“还有从傍晚开始就软禁我们的理由。”
卫兵水泥一样的眼珠缓慢地扫过她的脸,表情连一像素格都没变。
“我要见新闻局的人,”林岚又向前一小步,胸口几乎贴上枪杆:“让开。”
这具泥塑冷硬地看着她:“不行。”
走廊上所有房间的房门全部大敞着,各国口音的劝说和咒骂踩在厚厚的消音地毯上,充斥了走廊。
斜对门闪光灯闪成一片,伴着弗朗西斯愤怒的声音:“不让我出门,你就替他们上报纸!”
林岚在一众嘈杂的混乱中头疼欲裂。
一定出事了。
可现在所有线人的手机全部打不通,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被困在酒店里,简直又聋又瞎。
想想办法,这样毫无尊严地被关在这里,她还有脸说自己是记者吗?
“林岚,林岚?”
周晓鹏从隔壁房间探出脑袋,隔着卫兵用中文叫她:“外面出事了。”
林岚:………………
还真是个新鲜的消息。
但紧接着,周晓鹏又道:“城郊难民营,好像打起来了!”
林岚浑身一激灵:“叛军打过来了?”
“不是,好像是小规模内部交火。”
内部交火?军队哗变了?
周晓鹏那边的卫兵是个很年轻的小孩,看着就十六七岁,跟枪差不多高,急得满脸通红:“你回去,你不要跟她说话,我再不跟你聊天了!回去!”
林岚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发现知道了也毫无用处。
这不是新闻,这就是个八卦,不能现场采访,不能找人核实,跟村口二大妈嚼的舌头根本没区别啊!
“林岚,林岚!”周晓鹏又发力了:“小黎好像在现场!在交火现场!”
林岚一愣:“什么?谁?”
“难民营今天撤离,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周晓鹏跟地鼠一样躲避卫兵的手:“那个独立记者,黎叙闻,她在现场!”
小卫兵简直要哭了:“你!不要说话了!我求你了!”
林岚脑子里好几个问题同时在奔腾,像几辆马车在并驾齐驱。
所有人都不知道撤离什么时候开始,索尔那边捂得比军事部署还严,她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所有人都出不去门,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但索尔为什么要这样,这难道不是个宣传自己的大好机会么?
除非……
除非他知道,有个非常有话语权的记者,会为这次撤离写一篇非常有分量的报道。
难怪之前查到的那份媒体访问记录上,只有黎叙闻一个人名字。
黎叙闻跟索尔勾结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林岚脑子懵了一瞬,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回身抓起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等一下,等一下……
索尔名声在外,又毒又狠,为什么会突然同意,突然变成了人道主义斗士?
所以她跟索尔勾结……是为了达成让难民营平安撤离这个目的吗?
就像她之前写过的所有报道一样,剑走偏锋只是为了她所认为的正义?
……不,不,这一切都是猜测……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明那个野路子就是什么好人。
至少她的报道不清白,这是板上钉钉了。
林岚端着冷透的水,笑了一声。
“我之前让你别跟她接触,看来是对的,”她走到门口,隔空跟周晓鹏道:“跟咱们真不是一路人。”
“唉,是啊,唉,”周晓鹏一句话叹三叹:“运气真是好,唉,好羡慕啊啊啊啊!”
林岚从鼻息里哼了下:“有什么可羡慕的,放心吧那种人走不远的。”
“是吗,唉,我怎么觉得,唉,我怎么觉得她那么强。”
“强有什么用,”林岚嗤笑一声,凉飕飕道:“就算她是联合国的观察员……”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慢慢睁大了眼睛。
不对,不对啊。
当时她在酒店大堂,看到那野路子在跟弗朗西斯大放厥词,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那时候黎叙闻说,什么破规则,搞这些有什么用,有这功夫还不如多采访两个人,多写两篇稿子。
向联合国报备观察员行动,那可不只是几张表的事。
最关键的是,黎叙闻这样一个蔑视规则的人,她知道这回事吗?
……她知道她身为中立媒体,没有报备没有身份,就这样贸然参与NGO的行动,甚至跟一方的执政官搅合不清,会让她彻底失去中立身份,任何一方都能分分钟把她打成间谍吗?
她知道她会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死不见尸吗?
那个死于没有中立身份的I国记者,名字都还没凉透呢!
想到这一节,林岚在维里迪亚闷热的夏日傍晚,忽然发了一身的冷汗。
她后脑一片麻木,盯着黄铜色的门链愣了足有半分钟。
但也只有半分钟。
半分钟之后,她蓦地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
她倚在墙上,声音里泛着懒:“她早晚要翻车。”
周晓鹏:“……啊?”
林岚眉眼隐在阴影中。
她静默地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神情难辨。
“黎叙闻,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