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被索尔胁迫过的只有她一个人,从不知道还有这一幕。
“什么?”
“‘那样的记者都能被你如此污蔑,看来这世上真的没人能入你的眼了。’”亚辛笑了笑,上唇精心搭理过的胡子微动:“这还没完,还有后半句呢:‘政府军的国际形象要是一落千丈,那一定是你的问题。’”
黎叙闻越听,眼睛就瞪得越大:“他、他当着索尔的面,这么说的?”
齐寻是不是疯了?
他……对着一个随时能拔枪的军阀说这种话?
“疯狂,但是奏效——我们活着出来了,不是吗?”亚辛冲她眨了下眼:“不过那时候,我的确庆幸他不是战斗人员,否则我们都会被他拖下地狱。”
说话间,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外面燥热的风夹带着一阵淡淡的烟味,猛地涌进来。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齐寻走进来,表情平静,鬓角和眉梢沾着点水珠,却不抬头看人。
“刚刚说的那一条,预案在附录中已有注释。”他垂着眼睛坐回座位,身上沾着很少的烟草气息:“后面没多少了,继续吧。”
……
第四天下午,撤离正式开始。
人群无措、紧张,母亲抱着孩子,丈夫护着妻子,看着穿着制服的军队,不知该不该上车——各种消息风传,有的说是去后方过安稳日子,有的说是拉去挖战壕,还有人传是拿他们去填坑。
极远处传来爆炸声,闷响一下砸中了人群。正接受登记的难民被惊得抬头,目光死死盯向声音的方向,警惕而惊惶。
齐寻捧着记录,不得不一再唤回:“先生,姓名?”
他穿着方舟的制服,跟晴好的天空是同一种色彩,在人群中非常乍眼。即便是罕见的东方面孔,但所有人都自发地往他身边汇集,好像那里就是安定的源头。
更远处,亚辛在跟政府军的某个监察官员谈笑风生。两人面如春风,不时抚掌大笑,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栖息着什么怪物,无人知晓。
这一切,全都出现在黎叙闻的镜头里。
破败的棚屋摇晃将倾,条纹塑料布无力地垂下来,映着妇女茫然的脸;被泡软了的墙角,屋内裸露的砖墙上潦草的涂鸦;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轻声喊疼;有老人想抓一把土放进口袋,有医生冲上去劝说,拦住之后却不知从何说起。
卡车的尾气几乎把这小小的哨卡淹没了,而哨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一闪而过某种复杂的羡慕。
她离战争,比任何时候都近。
这样大规模的撤离,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时,仍有一小半民众在排队登车。
某个稍事休息的间隙,齐寻拿了瓶水,排开人群,好不容易找到刚采访完哨兵的黎叙闻。
“歇一下,”他拧开水递给她:“离结束还早。”
这是他们自那次剑拔弩张的讨论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黎叙闻看了一眼水,接过来喝了。
却没抬头看他。
齐寻定定地看着她仰头喝水,喉头轻滚了一下,轻声道:“拍得差不多就回吧,别跟着熬了。”
黎叙闻扣上瓶盖,没搭腔。
“黎记者,”他舔了下嘴唇,还是没忍住:“那天我……”
“我看见车上有用篷布隔出来的隔断,给妇女换衣服、妈妈哺乳用,这你都想到了?”她抬起头,额角的汗水在黄昏暮色中发亮:“齐,专家?”
齐寻:“……嗯,我认为尊严和生命同样重要。”
黎叙闻眼神一闪,心口像被细小的针头挑了一下。
她低头拍了下速干衣上的尘土,道:“感谢你接受采访。”
“黎……”
“工作场合,”黎叙闻打断他:“先做正事,其他的过后再说。”
齐寻速度极快地皱了下眉,眼看着她转身就走。
她在他这里留下的,好像总是背影。
他手在身侧用力捏了下拳,扬声叫她:“黎叙闻,说好了过后再说,就不能躲。”
黎叙闻皱着眉回过头:“你这个人怎么……”
她的后半句,被淹没在一声突兀刺耳的枪声里。
与此同时,一道暗影在她身边极近的地方擦过,砰地一声,钉进了棚屋的墙里。
棚屋轰然倾塌。
人群骤然炸裂开来,惊叫、嘶号、哭闹,原本有序的队伍一瞬间炸得四分五裂,无数人在模糊的天光中四散奔逃。
“闻闻!”齐寻第一时间冲上来,握住她的胳膊四处检查:“受伤了吗?伤到没有?”
黎叙闻一把将他推开。
“去,齐寻,去救人!”她大喊:“那么多人,去救他们!”
说着她迈开已经绵软的腿,举起相机向反方向奔去!
齐寻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深吸一次,也转过身,准备一头扎进慌乱的人群。
“齐寻!”
他回头,看见她神情笃定地站在最后一抹天光里,钉在匆忙逃窜的人群中,一只手按着胸口。
齐寻也抚上胸口——那里有一块温热的铭牌,他们的名字在上面并排而立。
与此同时,黎叙闻举起相机对准他,快门声在一片嘈杂中细微地响起。
他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失散,就在我第一次拍你的地方见。
一切小心。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