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士兵。
是政府军的下士步枪手,换句话说,是这场战争中最最普通的炮灰大头兵。
而你深知这一点。
不仅仅是因为你手里的步枪产于1947年,一个比你爷爷还老的年份,还得益于你脑袋上那顶有三个弹孔的头盔,和手里锈得不成样子的、用来防弹的铁板。
原本跟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只是一个在大学里混日子的学生,每天琢磨着怎么水学分,哪门课好及格,以及文学系的姑娘为什么那么高傲。
但那些已经离你很远了。
是的,你已经不记得选课系统要怎么操作了,可你记得凌晨四点要起来倒马桶,不然第二天让老兵看见,他们会把你的头按进去。
世界到底是怎么变成地狱的,你不知道。
你只是在内战伊始时,听八卦似地听了一些报道,那些名词你也琢磨不明白,只知道学校食堂好像开不下去了。
等你再回过神来,手里已经捧着邮寄到家的征兵令,让你上前线保家卫国。
妈妈的眼泪你也记不得了,不知道是你已然变得坚强,还是那画面被你回想了太多次产生了磨损,总之她非常模糊。
直到她的脸出现在某次轰炸后的死亡通知上。
是的,他们竟然还有闲心,将死者的照片印在了上面。
但这些也不是重点,因为它太平常了,平常到每个人都有相同的经历,甚至不值得拿出来说。
同样不值一提的,还有你日益严重的失眠、节节败退的体重、以及日渐脆弱的神经。
每个人都是这样,孩子,每个人都是这样。
所以当你亲手打死同胞的时候,不要去想对方也是活生生的人。
当你跟敌人狭路相逢,不要动脑子,直接举枪。
当你遇见妇女和孩童,不要停下来欣赏他们的生活,而是要警惕,他们身后有没有蠢蠢欲动的叛军。
当你发现那个七岁的孩子莫名地举起胳膊,不要犹豫,射杀他,因为他正在给敌军报信,如果放过他,很快你和你的战友就都会死。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长官。
你都明白了,你明白这个世界就是地狱,你明白你要想活着,就必须先死去。
但没有人告诉你,如果有身上绑着炸药的敌军士兵突然冲进掩体,不要去看他的脸。
因为你一旦发现他是你失联很久的发小,你就完了。
是的,你就是这么完的。
那张脸,上一次还在跟你说,好像叛军那边给的工资比较高,还有人头费,谁当家不是当呢,等战争结束了,总要继续过日子的。
这一次,它两颊凹陷,嘴唇苍白,满脸都是脏而潮的汗水,它指挥着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干涸眼睛看着你,说,是你啊,那你把我杀掉吧。
也不惊喜,也不悲伤,他只是告诉你,把他杀掉吧。
你当然把他杀掉了,因为你身后都是跟你出生入死的战友,你别无选择。
世界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全线溃败的。
你换防回家,走进商店,想买一瓶酒,可店家怎么都不卖给你。
为什么?就因为他从小看着你长大,就因为你上次喝醉了之后冲到大马路上,光着身子对着轰鸣而来的泥头车大笑?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对你,都把你当神经病?
你病了吗?不,是他们病了。
是这个世界病了。
于是你举起枪,把那家你从小就去的杂货店打了个稀巴烂。
那个慈祥的店主哭了,他坐在一地的碎玻璃和烂货中间,皱着脸嚎啕大哭。
就像……
就像此时此刻,难民营的警戒线内,在你已经失焦的眼前,那个坐在地上,因为找不到妈妈而大哭的小孩。
你脑子里有一万个人在跟他一起哀嚎,就像你听过的所有临死前的尖啸。
别哭了。
别哭了。
求求你,别哭了。
去过好日子吧,求你了,求你放过我,别哭了。
别哭了!!!
你感觉到你脑袋里最后一根细弱的神经,终于在这声怒号中铿地崩断了。
你举起了枪,用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将枪口转了个角度。
砰——
子弹不长眼似地,打中了隔壁连的连长。
你看到他的手下愤怒地向你冲过来,你平静地端起枪,再次扣下了那个老旧的扳机。
营啸开始了。
……
枪声不间断在各个角落炸响,密集得近乎扫射,难民如同林中惊惶的野兽,不顾方向地四散溃逃。
齐寻在震耳欲聋的哭喊和尖叫声中毫不犹豫,直直向着哨卡飞奔而去。
“你去哪里?你要扔下我们?”一个绊倒的妇女抱住他的腿,哭喊:“不要,不要走!”
齐寻来不及解释,拉起她一路狂奔,掠过四散人群,直冲向转移卡车。
“各位,”他掏出随身扩音器:“立刻将卡车侧向停放,首尾相接圈出掩体!立刻行动!”
“重复!立刻将卡车侧向停放,首尾相接圈出掩体!”
卡车司机们都吓呆了,也得益于他们是非战斗人员,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要跑路。现在有了主心骨,一个个才如梦初醒,立马上车照做。
齐寻将手边的女人放在掩体中:“枪声停歇之前,不要出去,听见了吗?”
女人吓得哭都哭不出了,只会一个劲点头。
齐寻弓着腰快步离开掩体——下一步,他要尽可能地将民众带进来保护,直到……
直到索尔派人来镇压,或者打光最后一颗子弹。
他们……还走得了吗?
“我们还走得了吗?”
黎叙闻跟几个难民挤在一起,蜷缩在已经塌了的棚屋废墟后,听见旁边的少女这样问。
其实她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枪声不断在周围炸响,某处黑暗会忽然喷出一道火舌,像猛地睁开的血红的眼,接着就会有清脆的子弹壳声,跌落在不远处。
她拒绝去思考弹着点。
掩体之外,子弹洞穿的油料桶正兀自燃烧,点亮了周围一片。
给跌坐在里面、正在痛哭的老妪描了一层火焰边。
黎叙闻迅速拍了张照片,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弓着腰迅速移动,靠近那老妪,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她拉起,踩过一地的瓦砾和弹壳,硬是将她拖回了掩体中。
老太太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已。
“能,”黎叙闻拍着老妪,扭头对少女道:“一定能。”
有个人不是说过吗,相信他,相信他的力量。
她握紧了胸前那枚铭牌,听见一声窜天的高音。
在哨卡的尽头,空中亮起一簇明亮的、盖过战火的绿色光芒,照亮附近一圈坚实的卡车。
还有站在卡车车顶,身上亮着反光带,手中高举着方舟旗帜的人。
他立在自己建立起的秩序之上,在恐怖的黑夜里,像一个王。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坐在一艘将倾的船上,再多挣扎也不过是换个位置。
可他去扶船了。
黎叙闻坐在黢黑的废墟之后,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人,如同飞蛾向往太阳。
“你看,”她说:“那里,那里绝对安全。”
一颗子弹擦着齐寻的脚下,?地钉进了卡车的侧边。
“你不下来吗?”蜷缩在驾驶室里的司机瑟瑟发抖:“这跟靶子有什么区别?”
齐寻又紧了紧防弹衣,在车顶插好信号棒:“你还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