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紧要的话只是溶剂，它没有内容，作用是稍稍冲淡他们之间的异斥感。

所以最后齐寻也没有问她，难民营撤离的决定到底花了她什么代价。

而她也没问齐寻，有没有看到那篇她恨不得藏进地缝里的报道。

等到了目的地办公楼门口，最后一丝天光也收尽了。

说是办公楼，其实只是比其余简陋民居稍齐整的三层小楼，左侧的褐色玻璃门破了个洞，用胶带粘上就算修过了。

齐寻推开右侧的门，带黎叙闻走进照明欠奉的楼道：“地方小，别介意。”

黎叙闻好奇地东张西望：“这就是你们平常呆的地方？”

“嗯，对外我们是来搞水利的。”

说话间，两人走进三楼尽头的办公套间。

下一瞬间，黎叙闻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商报那个嘈杂的编辑部。

大间里，几张桌子拼成一大张，正对着快被擦成灰色的白板，一堆星罗棋布的磁铁在上面各自为政。

桌面上堆着的文件多且杂乱，中间空出一个可疑的人形，令人怀疑昨晚这桌子的用途。

仔细看那些成堆的文件边缘，还能看到卷曲的毛边，和一些暗褐色的咖啡渍。

联系齐寻那副要成精的黑眼圈，不难猜测，桌面上那个人形是描的谁的边。

桌边伏案的亚辛听到响动抬起头来，起身对她招呼：“黎记者，你好，感谢前来。”

聊正事之前，国际惯例，总要有一番互相吹捧的寒暄。

但坏就坏在今天这个时机，实在太微妙了。

因为黎叙闻刚发了那篇报道，任何关注这件事的人，基本上都会第一时间看到她的作品。

“今天早些时候，我跟同事一起拜读了黎记者的大作，”亚辛仍是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里面专业的角度和详实的资料让我印象深刻。”

黎叙闻听了这话，第一反应不是应声谦虚，而是转头去看坐在一边的齐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今天见面开始，这人就有点冷淡。

这种冷淡跟他以前爱谁谁的态度还不一样，明显是有什么话没讲，憋出来的。

齐寻稳稳靠坐在塑料椅上，双目低垂，盯着行动白皮书空无内容的封皮，像没听见这一句。

黎叙闻收回眼神，干笑了一声，道：“过奖，只是实话实说。”

“黎记者的实话很是中听，”亚辛微笑道：“想必上校那边，也会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

黎叙闻眉头稍稍一动，抬头直白地看向他。

哦，他提这个不是来寒暄的。

他是来试探她的立场，看她是不是政府军的喉舌的。

那一瞬间，黎叙闻几乎感觉到了冒犯。

指责独立记者是某一方的喉舌，就是直接撕毁了对方的中立身份，是对她专业性的侮辱。

这基本是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拿了政府军的好处，在给索尔当狗。

可偏偏这一次，黎叙闻没立场反驳。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亚辛也是身经百战，不会读不懂她小小的表情变化：“只是事先确认立场，对任何一个中立的人道组织来讲，都至关重要。”

也对，虽然他中立，可毕竟大本营还在叛军的地界，这要是混进来一个会放冷枪的人，他很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黎叙闻眉心的涟漪稍稍散了，道：“没事……”

“库尔西先生，黎记者是我们的观察员，”齐寻像是忽然醒了，蓦地开口：“一篇报道说明不了什么，我建议您事先读一下她其他的报道，自然会了解她的立场。”

黎叙闻：……

太刺激了。

那边亚辛问她是不是索尔的狗，这边齐寻立刻反问亚辛，你怎么连事前工作都不做就在这口出狂言，是不是太业余了。

她心底稍稍有些触动，借着他这句话，又转头去看他。

可齐寻依然是那副表情，不抬头也不笑，只顾盯着手里的行动计划。

好像那封皮上有人生的终极答案。

黎叙闻看着他绷得严肃的侧脸，指尖稍稍捏紧了手里的纸杯。

他……看到那篇报道了？

“哦，当然当然，”亚辛不愧老江湖，立刻就坡下驴：“是我太草率，冒犯了黎记者，我道歉。”

黎叙闻眉间的阴云散了些，笑道：“没关系，都是程序，程序比个人重要。”

“是吗？”

齐寻忽然从封皮上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他视线攫住她的眼睛：“以个人为代价的程序，还称得上正确吗？”

这句话太突兀了，生生将刚圆融起来的气氛，又割出一条巨大的伤口。

黎叙闻面如土色地看着他，避无可避地听懂了——

如果你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就可以扭曲真相，那连同你做成的事情，也变成了错误。

下一秒，她视线像是被烫伤了，陡然从他的方向收了回来。

神思有那么两三秒的空白。

然后有一个怪异的念头，从这片荒芜的空白里，大摇大摆地冒出头来。

如果她想保护的这个人都不理解，那她的所作所为，真的还有意义吗？

堆在办公室各个角落里的纸堆，好像这时候才散发出陈旧而潮湿的灰尘气味。

这种气味缓缓地占据了空气，她闭了闭眼，觉得呼吸都变得非常艰难。

“那个，二位？”

亚辛听不懂他们之间的机锋，却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分裂，正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上演。

这是行动开始前的大忌。

他笑了笑：“咱们这次行动的达成，仰赖个人和程序的合作，实在没必要分出高下。下面咱们言归正传，来聊聊咱们的方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