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颜府再无这位温和沉稳的大公子。
颜卓病愈之后,精神渐渐恢复,每日依旧嬉笑玩闹,只是脑海里关于颜长生、魔宫、娘亲、外祖一家的记忆,彻底成了空白。他偶尔会对着空荡的院落发呆,隐隐觉得少了些什么,却始终想不起分毫。
颜玉千恪守医嘱,绝口不提从前诸事。曾经每月往返魔宫的约定,也被他彻底搁置。他不敢再带颜卓踏入魔域半步,生怕周遭的环境、熟悉的人和景物,会刺激到孩子脆弱的魂识,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君无怜在魔宫日日翘首以盼,到了约定时日却迟迟不见孩子们前来,一次、两次、三次……等待从期盼变成不安,再到忧心忡忡。她数次派人打探消息,传回的结果都只有一句:小公子身体抱恙,不便出行。
她不知具体缘由,只能在魔宫日夜牵挂,终日郁郁难安。阿松看在眼里,满心叹息,却也无能为力。
颜府之内,人事悄然更迭。
原本排行第二的颜淡,顺位成为了府中长兄。
颜淡年纪尚幼,性子比起沉稳内敛的颜长生,要活泼跳脱许多,平日里爱闹爱笑,偶尔还有几分顽皮狡黠。自颜长生离开后,他便主动担起了兄长的责任,日日陪着颜卓玩耍,照料他的起居,想方设法逗弟弟开心。
“小卓,快来,我带你去后院掏鸟窝!”
“今日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点心,我替你留了一份。”
庭院里,总能听见颜谈清脆的呼喊与颜卓无忧无虑的笑声。颜卓时而跟着颜淡胡闹,兄弟二人一前一后。
颜卓依赖着眼前这位新任大哥,全然不记得自己曾经还有一位温柔待他的兄长。在他如今的世界里,爹爹威严又温柔,大哥颜谈憨厚随和,日子过得简单又快活。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颜卓偶尔会在睡梦中蹙起眉头,无意识地呢喃着模糊的字眼,像是在追寻一段遗失在深处的影子。
颜玉千常常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院中嬉闹的三个孩子,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怅惘。
他护住了颜卓的性命,让他得以安稳度日,可却亲手斩断了母子相见的约定,也逼走了长子。正邪相隔的鸿沟、意外带来的变故、遗失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心头。
他不敢去想魔宫里日夜等待的君无怜,不敢去问远走他乡的颜长生过得如何,更不敢去揣测,被封存的记忆,会不会在某一日突然苏醒。
秋风吹落满庭黄叶,簌簌声响裹着几分寒凉。
颜府表面依旧安宁祥和,内里却早已物是人非。一段被强行中断的亲情,一场被岁月封存的过往,还有横跨在两界之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遗憾,都静静蛰伏在这片庭院之中,不知未来何时,会再度掀起风浪。
入玄阳宗
青峦叠嶂,云絮缠绕着连绵的群山,山间灵雾袅袅,隐约可见飞檐斗角隐在翠色林海之间,正是远近闻名的玄阳宗。
三岁的颜卓被颜玉千小心翼翼牵着手,小小的身子裹在一身柔软的浅布衣衫里。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清灵,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怯生生地垂着,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眼前气派的山门。小小的脚掌踩在温润的青石板路上,步子迈得又轻又慢,紧紧攥着颜玉千的衣袖,整个人看着软乎乎一团,惹人怜爱。
一路穿过山门、廊桥,行至主殿玄阳殿外。殿宇巍峨,殿外立着数名身姿挺拔的弟子,周身灵气内敛,气质出尘。颜玉千躬身行礼,轻声将来意道明,只求能为颜卓寻一位良师,留在玄阳宗修行。
殿内端坐的正是玄阳宗宗主凌玄渊。他一袭月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周身带着淡然出尘的气度。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阶下那个小小的孩童身上时,原本沉静的眼眸微微一动。
颜卓似是察觉到上方的视线,下意识抬起头。孩童懵懂纯净的目光撞入凌玄渊眼底,小脸白净,唇瓣粉嫩,一双眸子澄澈如山间清泉,没有半分杂念。许是陌生环境让他不安,小眉头轻轻蹙着,小手还依旧抓着旁人的衣摆,那副软糯乖巧的模样,瞬间就让凌玄渊心生欢喜。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如山间清风:“这孩子根骨清奇,心性纯粹,我瞧着甚是合眼缘。便由我亲自收为入室弟子吧。”
此言一出,殿外殿内的弟子皆是面露惊讶,随即又笑着道贺。谁都知道宗主向来眼光极高,极少亲自收徒,今日竟一眼相中了这个三岁稚童。颜玉千又惊又喜,连忙领着懵懂的颜卓上前,教他行拜师礼。
小小的颜卓学着大人的模样,磕磕绊绊地俯身跪拜,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师父。”
软糯的童音在大殿里响起,凌玄渊眼底笑意更深,亲自起身上前,伸手将小小的孩童扶了起来。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小心翼翼地托着颜卓的胳膊,生怕力道重了碰疼他。指尖轻轻拂过孩童柔软的发顶,触感顺滑柔软,心底的喜爱又添了几分。
自此,颜卓便留在了玄阳宗,拜入宗主凌玄渊门下。
一晃便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整个玄阳宗都多了一抹小小的身影,也多了数不尽的温柔宠溺。宗主凌玄渊对这个最小的弟子,简直疼到了心坎里。
平日里处理宗门事务之余,他总会第一时间去找颜卓。知道孩子年纪太小,不耐久坐修行,便从不让他勉强习练艰深功法,只寻来清甜的灵果、温润的蜜糕放在他手边,又命人特意缝制了几件宽松柔软的小衣,料子皆是世间难得的云锦,贴身穿起来温暖又舒适。
清晨天刚蒙蒙亮,凌玄渊便会来到颜卓居住的暖阁。孩童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铺着软绒的床榻上,呼吸均匀。他便坐在一旁静静等候,待颜卓悠悠转醒,再亲自上前,温柔地替他整理衣衫。粗活从不让旁人近身,连洗漱用的温水,都要亲自试过温度,确保不冷不热才肯递过去。
白日里颜卓在庭院里蹒跚踱步、追着花间飞舞的彩蝶玩耍,凌玄渊便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偶尔孩童跑累了,晃悠悠扑过来,他便顺势弯腰,稳稳将人抱入怀中。颜卓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肩头,小手抓着道袍的衣料,安安静静的。凌玄渊会一边缓步走着,一边抬手一下下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低声和他说着山间趣事,语气里的温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
不止宗主,玄阳宗里的诸位师兄师姐,也全都打心底里喜欢这个软糯可爱的小师弟。
宗门弟子每日操练结束,第一件事便是赶来寻颜卓。身形挺拔的大师兄总是动作最轻,生怕吓到小家伙,蹲下身来,伸出宽厚的手掌,笑着揉一揉他的发顶,嗓音放得极低:“小卓今日有没有乖乖玩耍?”说着便会将他抱起,让小小的人儿坐在自己臂弯里,带着他逛遍宗门的亭台楼阁。
几位师姐更是偏爱他,常常将亲手做的精致点心、小巧的布艺玩偶拿来送给他。有人轻轻牵着他软乎乎的小手,陪他在草地上学走路;有人弯腰俯身,抬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看着孩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自己,心底便软成一片。
只要颜卓出现在何处,周围总会围上一圈弟子。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喧哗。路过时总要停下脚步,伸手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或是轻轻捏一捏他圆润的小脸蛋。若是颜卓脚步不稳,立刻就会有好几只手同时伸出来护着他。
有时一群师兄师姐围在一起,你抱一会儿,我抱片刻。被抱在怀里的颜卓也不认生,乖乖地靠着不同的怀抱,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去触碰师兄师姐的衣袖,模样天真又乖巧。有人故意逗他,轻轻点点他的鼻尖,他便眨眨大眼睛,抿着小嘴露出浅浅的笑意,惹得众人更是欢喜。
白日的庭院里,总能听见细碎温和的笑语,夹杂着孩童偶尔发出的软糯咿呀声。到了午后阳光正好时,颜卓便会坐在廊下的软垫上,靠着凌玄渊的腿,昏昏欲睡。周围的弟子便围在一旁,不敢走动惊扰,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小的身影上,时不时抬手,极轻地顺一顺他垂落的发丝。
整整一个月的时光,就在这样满满的温情与宠溺中悄然流逝。
三岁的颜卓身在如云仙境般的玄阳宗,被师父捧在手心,被一众师兄师姐轮番疼惜。每日所见皆是温柔笑意,所触皆是温暖怀抱。他渐渐不再初来时的拘谨胆怯,眉眼间多了鲜活的稚气,走到哪里,都像是一颗惹人疼爱的小珍宝,被整个玄阳宗细细呵护着,在云雾缭绕的仙山之中,安然又快乐地成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