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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过去篇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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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廊之下,颜玉千倚着雕花廊柱,静静看着院中三个孩子。目光在长子身上稍作停留,又落在另外两个孩子身上,心绪复杂。

长生心性沉稳,灵脉纯正,是天生的正道继承者,往后必将扛起颜氏重任,与魔域再无过多牵扯。可阿谈和卓儿不一样,他们流着君家血脉,一半扎根在正道,一半连着魔域,往后每月还要去往魔宫团聚,这般两头往返,不知未来会生出多少波折。

但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他又将诸多烦忧暂时压下。至少此刻,他们是快乐的。

没过多久,玩闹的两人渐渐累了。颜谈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大口喘着气。颜卓也挨着他坐下,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肌肤上。

“不跑啦不跑啦,累死我咯。”颜谈伸了个懒腰,随手扯过一旁的竹编小木马,晃着双腿摆弄起来。

颜卓则被一旁摆放的木剑吸引,小手握住剑柄,学着平日里府中修士练剑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挥来挥去。木剑轻飘飘的,他挥舞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咿咿呀呀地给自己配着声响。

颜长生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锦帕,先替颜谈擦去脸上汗渍,又走到颜卓身前,停下他挥舞木剑的小手,细细擦净他额头与脸颊的汗水。

“玩了许久,歇一歇吧,别贪凉吹风。”

“知道啦大哥。”颜卓乖乖放下木剑,蹭了蹭兄长的衣袖。

廊下的颜玉千见状,缓步走了过去。他弯腰拿起颜卓丢在一旁的钱袋,钱袋依旧鼓鼓囊囊,想来在魔宫之时,孩子也没舍得乱花。指尖抚过袋内那道浅浅的“怜”字,心口又是一软。

“玩得可开心?”颜玉千蹲下身,揉了揉颜卓柔软的发顶。

“开心!”颜卓用力点头,随即仰起头,眼神里满是期待,“爹爹,下个月我们真的可以去看娘亲吗?”

“一言既出,自然作数。”颜玉千应声,语气笃定,又看向一旁的颜谈,“阿谈,到时候也一同前去。只是记住,在魔宫之内,不可肆意催动体内力量,谨守分寸。”

颜谈似懂非懂地点头:“哦,我知道啦。”他对那位温柔的娘亲印象极好,早就盼着再见面。

颜长生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沉默。他明白,自己是不必去往那片地界的。正邪的界限,从血脉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划分清晰。可看着弟弟们雀跃的模样,他心中并无芥蒂,只愿几位亲人都能安好。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笑语盈盈,三个孩子或是凑在一起把玩小玩意儿,或是低声说笑,一派温馨祥和。

白日里魔域对峙的紧张、两界相隔的无奈,都被这满院的童真与暖意冲淡。

颜玉千直起身,望着眼前和睦的画面,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与君无怜终究无法相守,这是宿命,也是立场。但至少,他能护着孩子们平安长大,能守住每月相见的约定,让骨肉亲情不因正邪隔阂彻底断裂。

晚风徐徐,卷来花木清香。颜氏府邸的这个傍晚,没有纷争,没有戾气,只有寻常人家最简单的欢乐与温情。

日子就这般顺着约定平稳走过数月。每月到了既定时日,颜玉千便会带着颜谈、颜卓前往魔宫与君无怜相聚。往返两界的路途虽有奔波,却成了两个孩子最期盼的时光。魔宫里有温柔的娘亲、和蔼的外祖与外婆,还有时常相伴左右的阿松;回到颜府,便是亭台清幽、课业有序的日常。

颜长生始终留在府中,日日潜心修行、研习宗门事务。他恪守本分,待两位弟弟依旧温和周到,只是从不主动提及魔域相关的一切。兄弟几人相处时笑语依旧,可那道因血脉与立场而生的无形界线,始终横在彼此之间,淡淡疏离,旁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人点破。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连日阴雨缠绵,府中潮气渐重。一日夜里,颜卓忽然高热不退,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昏昏沉沉,呓语不断。府中几名医术高明的医师轮番诊治,汤药喂下数剂,高热却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颜玉千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往日里执掌宗门的冷静尽数褪去,眼底满是焦灼。颜谈守在一旁,攥着衣角满脸担忧,时不时探头看向床内。颜长生立在殿门内侧,眉头紧锁,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几番诊治无果,颜玉千派人寻来六界之内声名最盛的隐世名医。老者须发皆白,指尖搭上颜卓腕脉,凝神探查许久,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他又翻看孩子眼底、探查神魂气息,良久才缓缓直起身,对着满脸急切的颜玉千轻轻摇头。

“宗主,小公子并非寻常风寒病痛。”老医师声音低沉,“是神魂受了阴寒侵扰,又兼心绪起伏过大,引发魂识紊乱。如今高热褪去,人虽醒了,过往诸多记忆却一并遗失了。”

“遗失记忆?”颜玉千心头一沉,声音发紧,“他忘了什么?”

“老奴方才试探过。”医师看向床上睁着懵懂双眼的颜卓,叹了口气,“他不记得魔域之行,不记得魔宫的亲人,也……不认得身边这位大公子了。往日一同玩耍、朝夕相处的片段,尽数模糊消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颜长生身子猛地一僵,快步走到床前,放柔声音试探着唤道:“三弟,你看看我,还记得我吗?”

颜卓歪着脑袋,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陌生,怯生生地往被褥里缩了缩,小声问道:“爹爹,这位是谁呀?”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冰碴扎进颜长生心底。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眸色黯淡下去。数月相伴的兄弟情分,朝夕相处的点滴欢喜,竟都化作了虚无。

颜玉千心口又闷又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老医师:“可有法子让他恢复记忆?”

“万万不可。”老医师连忙摆手,语气郑重,“小公子魂识本就脆弱不稳,此刻强行引导他回忆往事,会震碎神魂,轻则变成痴傻,重则性命难保。往后万万不能再提过往旧事,也不可刻意让他去辨认故人,只能顺其自然,能否记起,全看天命。”

这句叮嘱,断了所有人最后的念想。

医师留下安神养魂的药方与诸多禁忌,再三嘱咐后便告辞离去。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颜卓浅浅的呼吸声。他懵懂地打量着屋内众人,唯独对颜玉千和颜谈有着本能的亲近,对着颜长生,始终带着几分生人般的拘谨。

颜长生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床上面露怯意的幼弟,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自己本就与二弟、三弟血脉不同,如今三弟失了记忆,再留在一处朝夕相对,只会不断勾起旁人刻意压抑的过往,也会一次次让颜卓陷入莫名的不安。

良久,他抬眸看向颜玉千,神色平静,已然做了决定:“父亲,孩儿想离开颜府,外出游历修行。”

颜玉千抬眼看向长子,看清他眼底的落寞与决绝,心中了然。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也好。府中如今不宜再起波澜,你外出历练,亦是磨砺心性。路上万事小心。”

父子二人都没有再多言语,彼此心知肚明,这一离开,短时间内便不会再归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颜长生简单收拾了行装,没有惊动尚在休养的颜卓,只与颜玉千、颜谈道别。他脚步沉稳地走出居住多年的院落,走出朱红府门,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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