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饭过后,侬湘对着铜镜轻轻理了理素色旗袍的领口,指尖仍带着昨夜未散的冰凉。她没有唤棠枝,只说想独自出门散散心,避开府里人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谢宅。
奉天城的春日风微暖,她却走得心头发紧,一路按着地址找到风城咖啡馆。推门而入时,悠扬的爵士乐漫过来,林亦璟早已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是一身明艳装束,指尖依旧转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看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唇角勾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侬湘在她对面落座,拒绝了服务生递来的菜单,直直看向林亦璟,声音轻却带着执拗:“林小姐,昨日你话只说了一半,今日既然约我过来,不妨把话说个清楚。”
林亦璟放下烟,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慢悠悠扫过侬湘紧绷的侧脸,冷哼一声道:“七小姐,你确定自己真的敢听?我真怕真相说出来,你这半年安稳度日的假象,会碎得一文不值。”
“我从未奢求过不属于我的东西。”侬湘指尖扣着桌沿,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可你句句都在暗示什么,这让我如何安心?”
林亦璟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字字都往侬湘心上扎:“你以为,他为何会娶你?不过是你性子温顺,不吵不闹,不会追问他的过去。你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是他用来掩盖心底旧伤的幌子罢了。”
侬湘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就算是幌子,我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从未插手过他的任何过往。林小姐,你到底为何这般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林亦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转瞬又被高傲取代,“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还自以为安稳。”
“他心底的旧伤……到底是什么?”侬湘声音微微发颤,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泛滥开来。
林亦璟红唇微启,正要说出关键,咖啡馆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股凛冽又沉肃的气压,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侬湘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谢廷敬正站在门口,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温和沉稳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沉怒,却依旧维持着克制,没有失态,只是那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林亦璟看见谢廷敬,非但不慌,反倒靠回椅背,笑得艳丽又挑衅:“来得可真及时。”
谢廷敬没有看林亦璟,半个眼神都没有吝啬,目光自始至终锁在侬湘身上,大步朝她走去。他在她面前站定,带着压抑的愠怒:“跟我回去。”
侬湘抬头撞进他沉冷的眼眸,心头一缩,所有的追问与倔强瞬间溃不成军,只能低声道:“我只是……”
“有什么事,回家说。”谢廷敬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抬手便要来牵她的手。
侬湘想来与这林小姐的会面本也是她私自定下的,始终是自己理亏,又见他面有愠色,便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外走了。
“谢廷敬,你可别忘了……”
林亦璟跟在后头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谢廷敬一个回眸噤了声。
谢廷敬停了脚步,回过身,眼神是侬湘从未见过的凌厉:“亦璟,所有的事皆与她无关。若你执意要将她牵扯进来,别怪我不讲往日情义。”
说完,谢廷敬转而揽过侬湘的肩,两人迅速地往门口走去,将看戏般的林亦璟彻底抛在身后。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将她牢牢护在身侧,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些就快要伤人的话语……
坐进车里,车厢内一片安静。谢廷敬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侧头看着侬湘苍白的脸,眼底的沉怒渐渐散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他抬手,轻轻将她的碎发别过耳后,语气放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容违背的认真:“你想知道什么,何不来问我?”
见侬湘紧抿着唇不愿开口,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便皱着眉又问道:“现在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侬湘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那段尘封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却清晰地感觉到,方才他那样生气,不是怪她多事,而是怕她被卷入这场残酷的过往,怕她受到伤害。
“我不想知道了。”侬湘的声音小得仿佛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你说什么?”他错愕一瞬。
“我说,我不想知道了。”她咬着嘴唇,又重复一道,“若是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去探寻。”
谢廷敬明显一愣,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他忽然感到心头一悸,沉吟片刻,方才温声道:“侬湘,如今我与你之间,没有无可奉告。只要你问,我定全盘托出。”
“可是现在看来,有些事,不知晓更让人快乐不是吗?”侬湘勉强挤出一抹笑,“谢廷敬,我尊重你的过去。所以,你若觉得不便告知,那便罢了。”
不等谢廷敬开口,侬湘很快又道:“砚文正等着我下棋,我们回去吧。”
两人一路无话,汽车直达海棠院,海棠院内,砚文正坐在海棠树旁的石凳上随意摆弄着棋子。
听见院外的汽车轰鸣声,砚文便忙跑了出来:“这才下午,三哥怎回来了?哎?三嫂怎么也提前回来了?”说着又去拉侬湘的手,咧嘴笑笑,欣喜说道,“三嫂,夏先生说最近我的棋艺可是增进不少,你要不要来和我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