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轩,”他轻声说,“你才十八岁。这半年里,你经历的东西,比许多人一辈子经历的都多。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所有人预期的都好。现在,是时候让你回到你该在的地方了。学堂的孩子们还等着你,苏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大哥伤好了,也得继续带着护镇队维持秩序。日子总要过下去。”
张静轩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方励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
接下来的几天,张静轩在疗养院里安心养伤。医生每天来查房,护士定时换药。阳光好的时候,他可以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疗养院后面有一片小树林,他有时会走进去,在林间石凳上坐很久,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听风声和鸟鸣。
有时,他会想起矿洞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想起秦先生留下的那些笔记,想起“守窟人”那双深陷而清亮的眼睛,想起那些古老的、关于“巡天雀”和“星晷”的传说。那些东西,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和眼前这阳光明媚的疗养院格格不入。
但有时,他又会想起在省城读书的时短暂的快乐时光,想到青石镇学堂里孩子们的笑脸,想起水生偷偷塞给他的麦芽糖,想起小莲认真描红的侧影,想起苏宛音在黑板上写下“开学第一课”时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那些才是他真正的生活,真正的根。
第十天,孟继尧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带随从,独自走进疗养院。在阳光下,这位特勤科科长看起来比在安全屋里温和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在张静轩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
“伤养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张静轩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僵,但已经能活动自如。
孟继尧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油布包,放在石桌上。那是张静轩从矿洞里带出来的东西——那本从“守窟人”那里得到的古老皮册。
“这个,还给你。”孟继尧说。
张静轩一愣:“孟科长,这……”
“陈墨同志已经把里面的内容全部拍照存档,并做了详细的分析记录。原件属于那个‘守窟人’,或者说属于那片古老土地的传承。既然他让你带走,这东西就应该由你保管。”孟继尧看着他,“以后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张静轩接过皮册,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封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孟继尧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这里是一点心意,是省厅对你和所有参与行动的同志们的奖励。不多,但代表一份心意。你大哥那份,已经有人送去了。你留着,读书也好,给学堂添置东西也好,随你。”
张静轩想推辞,孟继尧抬手制止了他。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施舍,是你们用命换来的。青石镇的护镇队,牺牲的、受伤的,都会得到妥善的抚恤。这是我们该做的。”
张静轩沉默片刻,收起了信封。
孟继尧站起身,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鸿鹄’那条线,还在追。董绍棠在审讯中供出了一些东西,但核心的部分,他也不知道。那个‘种子’到底指什么,还需要时间。至于那个传说中的‘源点’……”他顿了顿,“我派人去你提到的‘鬼跳涧’附近探查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那个地方太险,深入不易。这件事,暂时搁置。”
他转过身,看向张静轩:“青石镇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你可以安心回去了。学堂、乡亲们、你大哥,都在等你。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张静轩站起身,看着他:“孟科长,如果……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的……”
孟继尧摆了摆手:“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找你。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活成一个普通年轻人该有的样子。读书,做事,过日子。这世上需要冲锋陷阵的人,也需要在后方踏实过日子的人。你们兄弟,一个守乡土,一个教孩子,都是在做该做的事。”
他伸出手,与张静轩握了握。那手掌依旧干燥有力,但这一次,张静轩感觉到,那不仅仅是命令的传递,更像是一种交接。
“保重。”
“保重。”
孟继尧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阳光洒在他离去的方向,斑驳的光点跳跃着。
张静轩站在原地,握着那本古老的皮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